○ 梁永似
母亲独自住在乡下老家,这些年因年事已高有些健忘,很少出远门。所幸身子骨还算硬朗,日常轻活都能应付。
风轻轻吹过,堂屋门前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母亲的目光偶尔会追随着它们,看它们飘摇、落地,再被风卷走。她的神情平静,看不出悲喜,仿佛这世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阳光温暖她的身子,也温暖她的记忆。
自2008年父亲病逝后,母亲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生活规律和日常习惯,年复一年,从未改变。有时候我去乡下老家给她送生活费,多次让她来县城我家里住,她总是摇头拒绝说:“人老了哪儿也不想去了,习惯了。”每逢听到这些话语,我既担心又难过,心绪不安。
前几天晚上,我一连做了同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母亲走近我,久久抚摸我的脸庞,亲切地嘱托一些身后事。睡梦中,我认真地听着,清楚地感觉到母亲似乎要离开了。然而醒来后,那些嘱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梦让我感到不安,虽然母亲平日里身体硬朗,但会不会真的预示着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决定去一趟乡下老家,看看母亲,心里才踏实。
元月十日星期六,我驾车回到乡下老家。进了堂屋见到母亲时,按照惯例我取出800元生活费用递给她,母亲却迟迟没接,只轻声说:“给多了,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在我再三坚持下,她才勉强收下500元,把剩余的钱又塞回我手里,叮嘱我不要工作太劳累,还叹息着说村里和她同龄的老人都相继走了好几个。
听到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我一时茫然,感到好奇怪,今天母亲是怎么啦?莫非如梦中所托,真会有什么心事要透露给我吧!
果不其然,母亲接着又说,好久没去你父亲坟上看看了,心里总是挂念。
父亲坟地不远,在老家后山坡上,路程不到十分钟。
坟地杂草丛生,很是荒凉,一看就知道好久没人祭奠过了。母亲俯下身子,用干净的抹布一遍遍地擦拭墓碑,直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随后她弯下腰,拉着我一起蹲下,一边烧着香纸,一边低声念叨:“老头子啊,我和儿子来看你了,省得你在那边没钱花。”
等做完这一切后,我搀扶母亲缓缓起身。这时母亲突然指着父亲坟旁一块空着的土地,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要是哪天我也走了,就把我葬在你父亲旁边吧,这样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我赶紧打断她的话头,轻轻捏了捏她布满皱纹的手说,“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落日的余晖洒在母亲银白的发丝上,我突然发现她今天特意穿了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藏青色棉衣。
从父亲坟地回来后不久,母亲在堂屋里叫住我,让我慢些返回县城,说有事要嘱托。只见她从里屋的老式皮箱里翻出两张存单,郑重地交到我手中,叮嘱道:“我现在八十多岁了,一年老一年,这些钱也用不上了。这两万块钱的存单先放在你那儿。哪天我要是走了,就用来办后事。你在单位上班,明事理,我就提前把这事告诉你,以后方便的时候,我再跟你大哥和老弟说。”
接着,她又提到寿棺和寿衣已经准备好了,语气平静地说:“人迟早有那么一天。”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母亲在梦中嘱托的事是千真万确的。见到母亲如此直白坦然地安排自己的后事,我忽然觉得很伤感又难过。我不忍直视母亲的目光,别过脸去,眼眶湿润了,那一刻,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总有人说,等我赚够了钱,就好好孝顺父母;等我忙完工作有时间了,就多多陪陪父母。可是时间不等人,父母不会在原地一直等我们,孝顺不是等以后,而是现在,是当下。
返城的路上,我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我想起了去年冬天的这个时节,母亲坐在老屋的藤椅上,摩挲着那张泛黄的毛主席画像,轻声对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韶山看看毛主席铜像。”她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敬仰。
我暗暗下定决心,等来年开春,一定要带母亲完成这个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