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好
马年踏蹄而至,时光淌金。屈指一算,我与《团结报》的缘分,竟已悠悠走过了四十载。
初识它,是在1986年湘西州农校的阅览室里。木架斜倚,报纸散乱,我却一眼望见了它——报头是毛泽东同志亲题的行书,墨色淋漓,浑厚中透飘逸,雄健中藏清秀,似有一股磅礴之气破纸而出。
那时的我,刚从大山深处走出,讷言怯生。可一挨近那方报架,心便静了。报纸不大,四开四版,却如一方微缩的天地:时事要闻、乡土消息、副刊诗文……琳琅错落,井然有致。从此,每逢周末,我必去阅览室赴这场与“老朋友”的约会。先是静心品读,后也学着提笔书写。从学校广播站的投稿起步,我成了通讯员,稚嫩的名字乘着电波,在校园的晨昏之间反复响起。
最难忘那年,发小诗草远赴广西凭祥戍边。离别那日,我们立于校门,千言万语终成相顾无言。夜深人静时,我伏案写下诗句,写“山高路远何所惧”,写“风送轻舟过万岑”。诗作在校广播站连播三日,后来竟也见于《团结报》副刊一角——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文字化作铅字。虽只是方寸之地,却如暗夜萤火,骤然点亮了一个少年心底的文学梦。可惜当年未存剪报,那份初萌的喜悦与光亮,便成了岁月里一道温柔的缺憾。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乡镇农技站。单位小,未订报纸,我便每日往镇政府办公室跑。那里的报架上,整齐码着《人民日报》《湖南日报》《团结报》,而我始终独钟这一份《团结报》。一有空便细细翻阅,有时随手摘抄几笔,像极了久饿的人突然见了面包。我从中贪婪地汲取养分,让思想的羽翼渐渐丰盈,心也随之沉静。后来,我也开始为它执笔——写春耕秋收的农忙,写防虫育秧的日常,百字左右的“豆腐块”小文,一旦见报,便能欢喜半天。每逢见自己的文字印在报上,我总去墟场割半斤肉,打一壶散酒,邀好友老毛对酌,仿佛庆祝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小小节日。
1995年,我调至泸溪县原农业局办公室,终于得以与《团结报》朝夕相守。每日清早,泡茶展报,从头版读到末版,从要闻读到散文,一字一句,如饮甘泉,沁人心脾。后有幸参加州里组织的培训,聆听报社唐正鹏老师的授课。他讲新闻写作,谈散文创作,言语平实却字字珠玑,让我受益匪浅。
那时尤爱《团结报》“晚报B7”版,篇幅不大,却如山涧清溪,涓涓流淌,沁润心田。读得多了,心痒手痒,便也学着写。承蒙编辑不弃,我的《父亲是梯》《儿时旧事》《父亲为我亮盏灯》等散文先后见报。每见自己的名字印在熟悉的版面上,便觉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又被柔柔照亮一寸。
然办公室的事务如山,繁杂的公文材料耗去了大半心力。后来岗位几经变动,争项引资、驻村扶贫,终日奔波于会场与田埂之间,那支挚爱的笔,渐渐搁下了。可《团结报》从未离开我的日子——每日经过单位报架,总要取一份在手,哪怕只瞥一眼标题,读一段小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位相知多年的故人,不必寒暄,却自有暖意。
去年6月,乡村振兴驻村工作轮换,我重返机关,生活忽然安静了下来。办公桌上,《团结报》每日如约而至,旁边静静躺着沈从文、汪曾祺的文集。闲时慢慢翻读,心底那枚沉寂多年的文字火种,竟又幽幽复燃,重新燃起了创作的热忱。
自7月始,我重新敲响键盘,执笔为文。写浦市的龙舟鼓声,如何在岁月长河里悠悠回荡;写川洞的晨雾,怎样从崖畔轻轻升起,漫过山岗;写沅水边的黄昏,云霞与波光如何在波心交织相融。十余篇文章陆续见于“文化醉乡”“阅读天地”“一周闲情”等版面。每见报一篇,我便仔细剪下,妥帖收藏。不为证明什么,只为告诉自己:文字的路,仍在脚下;心底的热爱,笔尖依然滚烫。
常有人问:为何独钟这一份《团结报》?
我想,或许因为《团结报》于我,从来都不只是一张报纸。四十年光阴流转,它伴我从意气风发的毛头小伙,走到两鬓染霜的中年;它见过我的年少锋芒,也包容过我的笔墨停歇,更默默见证着我半生的成长与蜕变。从前只知文字见报是作者的荣光,后来投稿第一篇散文《父亲是梯》,刊登后对照原稿,才发现文章早已在编辑的笔下悄然蜕变——那时我才懂,每一篇见报的文字背后,都有一双双编辑的手,于无声处细细打磨,默默托举,成全着每一个文字爱好者的梦想。
于我,《团结报》是良师,引我步入文字殿堂,教我执笔写生活;亦是益友,伴我走过40年风雨,温我岁月,暖我心房。它更像一根柔韧的细线,把我零散的日子、细碎的美好,悄悄串连成珠,凝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珍藏。
如今,我也在手机里装了《团结报》电子版。深夜醒来,常不自觉地点开,莹莹屏光里,那些熟悉的栏目与温润的文字依然如故。它不再只是纸上的淡淡墨香,也成了指尖的温柔温度、漫漫长夜里的一盏明灯,照亮我往后的文字之路。
蛇年悄逝,马年已至。我仍守在这片湘西山水间,在这份早已“长大”的报纸边角,写山写水写人,写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故事,写那些未被说出的心声,写那些即将被遗忘的面容……
只要它还在,我便一直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