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平
近来不知怎的,总梦见母亲。细想,老人家离开我们已有三十年了。记忆里,母亲的容颜虽渐渐模糊,可梦中的她,还是那么慈祥亲切,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的山村还没有电,冬天格外地冷,风很大,屋檐下悬着长长的冰棱。堂屋的方桌上,一盏小油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下,母亲正深一针浅一线地给我们做鞋子。我和哥哥扳着手指,数着还有多久才过年,姐姐们则陪着母亲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乡下的冬日,人们都睡得比较早,天黑就洗脚上床睡觉,可我们总爱黏在母亲身边嬉闹,要母亲催上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去睡,而母亲常常忙活到深夜。
新年,终于在孩子们的翘首期盼中到来了。除夕那天,母亲会稍稍收拾自己,换上半新的蓝布衣服,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小个子的她,瞧着格外精神。她会拿出早已做好的新衣服、新布鞋,一一给我们换上。大年初几,就忙着走亲戚,姑姑家、舅妈家,每家都会住上几天,亲友们也会到我家来串门。客人散去后,母亲会把没吃完的肉菜,一片一片重新装到另一个碗里,留着下次待客,而她却舍不得吃一点。
母亲这辈子最伤心的,该是父亲走的那年。1980年,姐姐还未出嫁,我跟哥哥年纪尚小,父亲一走,家里就没了主心骨,更没了别的经济来源。几只下蛋的老母鸡,一头从年头喂到年尾也没长壮的小猪,成了家里唯一的指望。母亲就靠着这份精打细算、省吃俭用,硬是撑着这个家走了过来。
儿时的我,淘气又顽劣,母亲却总护着我,常跟姐姐哥哥说:“他是弟弟,你们让着他些。”记得有一次,我放牛时贪玩,没看住牛,让老黄牛啃了邻居家十几棵禾苗。那家人跑过来恶狠狠对我说:“喊你娘来,今天这事没完!”母亲听见吼声,慌忙从屋里跑出来,一百多米的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解释:“他叔,孩子不懂事,没看管好牛。您数好少了多少棵,稻子熟了,我赔您双数。”可邻居不依不饶:“不行,你家这崽太讨嫌,我也要让牛去你家田里吃禾苗!”说着,便牵着老黄牛往我家田里去,一通乱踩乱踏,一大片禾苗全倒在了泥水里。我看见母亲脸色铁青,欲哭无泪,霎时血气上涌,喊着“我跟你拼了”就要冲上去。母亲却使劲拉住我,带着哭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非要让娘死在你面前吗?”一着急,她大口喘着气,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见母亲这个样子,我心里的愧疚翻涌上来,默默站在一旁,不再作声。母亲还在一直跟邻居道歉:“孩子不懂事,请您原谅,我回家一定好好教他……”而那人,只投来鄙夷的目光。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在我心中始终难以释怀。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一到春冬时节,肺病便会发作。夜里,她都是半靠在床上,咳个不停,整夜无法安睡。实在熬不住了,在大姐二姐的执意劝说下,她才肯去看病。家里叫上堂哥他们,用竹椅抬着她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老毛病了,难根治,只有平时按时吃药、多休息、补些营养,才能多熬些日子。母亲常说,她和父亲有约定,十年后父亲会来接她,那时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她便可以安心去那边陪他了。
有时,大姐会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上块把钱的二两瘦肉,给母亲补营养。瘦肉剁碎了做汤,旁边的我馋得直咽口水。母亲总会把碗里的肉沫全都夹给我,自己只喝些汤。大姐二姐见了,总要嗔怪:“娘,您太惯着弟弟了。”母亲却笑着说:“没关系,我喝些汤就行,营养在汤里呢。”第二天一早,母亲总会说,吃了点营养,身子舒服多了,昨晚不怎么咳了,呼吸顺畅多了。母亲最担心的是哥哥,她跟隔壁的二伯娘闲聊时总说:“我大儿老实,怕找不到媳妇,要打光棍。小儿调皮,我倒不担心他。”
1988年的正月,父亲生前的同事、村支部的九秘书来家里拜年,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我怕是快不行了,孩子们还小,我放心不下啊。”我和姐姐们在一旁,都怪母亲好好的竟说些不吉利的话。可当天深夜,大姐慌忙来叫我,说母亲好像不行了。我起初不信,还是起身去了母亲的房间。微光里,母亲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半靠在床上,气息非常微弱。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缓缓滑落。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天崩塌了,知道母亲这次,是真的不行了。没多久,她便撒手人寰,弥留之际,她始终放不下的,还是她的儿女。每次想起这些,我的眼眶总会忍不住湿润,难以自已。
母亲,您这一生太苦了,苦到让人心疼。您就像黑夜里的蜡烛,早早地燃尽了自己,只为照亮儿女前行的路。您在世时,我年幼无知,未能好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您离去后,我又常因俗事缠身,未能常回故土祭奠。这般遗憾,怎不让我肝肠寸断,满心愧疚。今将满腔思念凝于笔端,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愿您在天堂安好,再无疾苦。您生前所牵挂的儿女,如今都已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您的儿子,好好孝敬您,弥补今生所有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