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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31日

黄龙山的风

张建峰

说起风,父亲总念叨:“三月三,九月九,无事莫到河边走。”这话在武陵山深处的黄龙山,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刻进日子里。

南风裹着融雪的潮气,顺着酉水河往北灌,凉得渗进骨头缝——那是水赴云层时,给土地捎的信;北风从对岸枫树林钻出来,带着枫叶脆响往南刮,刮得脸像细砂纸擦过,可枫叶落地的轻响,是新一年的芽在土里翻身。

酉水河面是风的“专用跑道”。南风过处,河湾的芭茅丛突然惊起一群白鹭,翅膀拍得水面噼啪响,连水底的鱼都跟着翻白肚,像是风把阳光揉碎了撒进水里,逗得鱼也想尝尝春天的味道。

风在河面上跑了几百年,见过木船换铁船,见过竹排换游艇,可它还是喜欢逗弄鱼群,喜欢惊起白鹭,就像村里的老人,见过再多新鲜事,还是念着老槐树的阴凉。北风一到,河心的漩涡转得慢了,像是被冻僵了似的,可仔细听,冰面下藏着水流的私语,说要等来年开春,把融雪的故事讲给新抽的柳芽听。

秋后的风就懒了。有太阳的日子,它和狗、猫一起瘫在晒谷场的稻草堆上,或者蜷在张家老屋斑驳的青砖墙上晒太阳。风里飘着新收的玉米棒子甜丝丝的香,那是土地把夏天酿成了蜜;猫把尾巴圈成圈儿闭眼做梦,梦里或许有来年的蝴蝶;狗把舌头垂在外面,连打哈欠都懒得收回去,它们都知道,此刻的慵懒,是为了攒足力气,去托住冬天的雪。

风白天养足精神,天一黑就从码头“登陆”,顺着橙溪谷的小路溜进村。它像个调皮孩子,先钻进二嫂家灶膛“呼”地一下,灶火猛地蹿高,二嫂来不及夹锅里的油粑粑,金黄的油粑粑已结了层焦糊壳。风却在心里偷笑:焦糊的壳里,藏着炭火的温度呢。它又在村巷里和二鄙撞个满怀,从衣领缝里往里钻,二鄙缩着脖子骂:“这个鬼天气,冷死人!”风在他头顶转着圈儿乐:天冷是为了让你更珍惜屋里的火塘,可不关我风的事。

直到跑到村尾的老槐树下,风才消停下来。这棵老槐树打曾祖父时就站在那儿,树洞里藏着全村的秘密:酉水号子声被裹成年轮,赶秋节的铜铃声在树皮下打着旋儿。老槐树的年轮里,还藏着年轻人进城的脚步声。风靠在树干上,像在听老槐树讲过去的故事,又像在等远方的人回来,像个玩累的孩子。而树下的泥土里,种子正在黑暗中攒劲儿,它们知道,风不是来催的,是来陪它们一起等一场春雨,到时候风一吹,整板整板的绿就会从土里站起来,替土地揉揉腰。

风在老槐树下打了个盹,醒来时月亮还挂在天上,像块没吃完的金黄油粑粑,黏糊糊地粘在黑布上。它溜到二嫂家窗台下,二嫂嘴角沾着糖渣,梦里大概在数今年的收成;又跑到祠堂后的草垛旁,看刚出生的小老鼠吃奶,风轻轻吹了口气,替它们盖上片干枯的玉米叶——凉是凉,可没有这凉,怎么知道春天的暖是甜的呢?

天快亮时,风跑到河边。码头的石阶结了层薄霜,像撒了把白糖。风用脚尖蹭掉霜,露出青石板上的痕迹:船工们踩出的凹痕,女人洗衣时捣出的麻点,孩子们用石子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风蹲下来,用指尖描着那些痕迹,突然鼻子有点酸,可转念又笑了:这些印子会被磨平,可船工的号子早刻进了河底卵石,女人的捣衣声成了溪水流淌的韵脚,孩子们画的小人,正跟着炊烟往天上长呢。

风朝着竹林飞跑时,太阳刚探出头。它刚抹去石阶上的霜,又急着去催生新的竹笋——就像它吹散了去年的芭茅花,却把花籽藏进了燕子的翅膀;吹落了枝头的红叶,却让根在土里长得更深;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却把他们的梦种进了泥土里。风从来不是在毁灭什么,它只是把今天的故事,折成纸船放进河里,让明天的岸,能捡到一个带着水纹般透亮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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