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浩
离开中寨已有大半年,如今每日往来于万溶江两岸,总要路过晨时的早市。江雾未散,市集已挨挨挤挤,菜贩子的吆喝声混着附近村寨农人的乡音,背篓里的菜苔水灵灵沾着夜露,大蒜翠得亮眼,干辣子齐齐整整束成一把把。市声嘈嘈切切,满是生计的蓬勃。我总在这烟火里驻足,仿佛又回到驻村的光景,回到村部旁那方亲自侍弄的小菜园。
那园子实在小,只两三个平方,原是追夯客栈旁的荒角,乱石碎瓦间,野蒿长得倔强。驻村的日子,白日忙完公事,黄昏便格外悠长,总想着寻个与泥土亲近的由头,让日子沾些地气。于是一个闲散的午后,我拿起锄头收拾这片荒地:先将碎砖乱石一块块拣出,堆在墙角;再薅尽杂草,露出底下板结的黄泥。土是瘦的,蔫蔫的没半点精神,我便央贵文找来几袋发酵好的羊粪,黑黝黝、酥蓬蓬的,匀匀铺在土面,再细细翻掘。锄头起落间,泥土的腥气混着粪肥微暖的醇厚,一丝丝漫开,竟不觉难闻,反倒生出一种实在的、孕育着希望的欢喜。地翻匀了,菜园的雏形,便也立住了。
村小学旁,石老师原先也有一垄菜地,三四平方的样子,他退休回城后,我便接了过来,撒下萝卜、白菜的种子。后来学校新来的张老师,是个妙人,早年毕业于长沙第一师范,写得一手好字,闲时也爱侍弄花草。他见我那园子收拾得潦草,便笑着指点:“种菜如作画,也要讲章法。”说着便接过锄头,用锄尖细细划出笔直的线,开沟、撩壕、起垄。垄台拱起圆润的背脊,沟壑笔直如尺,横竖曲直间,竟生出一番秩序井然的美感。我这才晓得,原来一方泥土里,也藏着这般学问。
垄起好了,每间隔尺许挖一个小坑,抓一把底肥垫上,再将赶集买来的菜苗小心放进去。辣椒苗是深绿的,番茄苗则茸茸地泛着灰绿。一手扶正苗身,一手掬土壅根,将根部轻轻压实,最后浇上一瓢清亮的山泉水——这是“定根水”。水倏地渗进泥土,苗儿似是轻轻挺了挺身子,那一刻,心里也跟着落下一颗安稳的种子。
自此,这方寸之地便成了每日的惦念。清晨起身,脸也顾不得洗,先要到园边“打一望”:看夜里是否落了雨,看叶尖有没有虫咬的洞,看泥土是润是燥。天旱的日子,早晚必得各浇一次水,浇水也有讲究,要贴着根缓缓浇,让水一点点渗进土里,万万不能在日头最毒的正午浇灌,不然水汽一蒸,苗儿便像受了炮烙,立时蔫了。张老师说,这就好比待人,须体贴入微,急了、猛了,反倒坏事。
日子一天天暖起来,园子便热闹了。先是辣椒开了花,细碎的小白花,五六个瓣,羞怯地藏在叶腋下,像落了一星半点的雪。番茄的花倒张扬些,明黄的瓣,一簇五六朵,热热闹闹地绽着。这时节,蜜蜂是最殷勤的客,嗡嗡地绕着花枝,从这朵飞到那朵,翅膀在日光里抖出细碎的金粉。绿苗、黄花、飞虫,伴着静默的土垄,拼成一幅活生生的画,带着声响,裹着草木的清香。
我尤爱那些本地的小番茄,我们叫它“小酱果儿”。它不像市面上的大番茄那般肥硕规整,个头与圣女果相仿,圆滚滚的,熟透了是浓稠的朱红,皮薄得透亮。夏日傍晚,摘几个酱果儿,再摘几个新结的青辣椒,丢进灶膛的余烬里略略一煨。辣椒皮爆裂起焦斑,在凉水里一激,撕去焦皮切碎,与小酱果儿同入铁锅,撒一把野胡葱,大火快炒。酸、辣、鲜、香,裹着锅气漫开来,能让人扒下两大碗米饭。这滋味,是湘西山水里长出来的,泼辣,又藏着温柔的深情。
吃不完的酱果儿,便用来腌酸。洗净晾干,和嫩姜、辣椒一同投入老坛,注入淘米水煮开后凉透的盐水,坛沿封上水,置于阴凉处。过个把月启封,探手摸出一颗,红艳艳的,酸香扑鼻——这是做酸辣鱼的至味佐料。溪里捞的小鱼,与酸酱果、泡椒同煮,酸汤金红,鱼肉雪嫩,那股鲜爽浓烈,能驱散山间所有的潮气与疲乏。这小酱果儿还有个性子,熟透的果子若不及摘,便会迸裂开来,籽实落在土里,悄无声息。待来年春风一吹,自己便萌出绿莹莹的新苗,生命的倔强,藏着随遇而安的从容。
秋风一起,园子便换了一茬风景。拔了辣椒、茄子的枯株,清了缠缠绵绵的藤蔓,开始预备秋冬的菜蔬。洒下萝卜籽,点上大蒜瓣,栽下白菜秧。这些作物最是朴实,尤其是大蒜,只要有一抔土、一点光、些许水,便能扎根生长。将肥硕的蒜瓣按进松软的土里,尖头朝上,覆一层薄土,像为大地别上一枚枚翠绿的簪子。它们长得也精神,不消几日便齐刷刷窜出一片青剑,稍施点肥,更是绿得发黑,油亮亮地喜人。
起初侍弄这菜园,不过是为了打发驻村时那慢悠悠的时光。可日子久了,锄头一次次落下,清水一瓢瓢浇过,看着种子破土、苗儿抽叶、开花、结果,心里的牵念,便在朝暮间不知不觉深了。它不再只是一份消遣,而成了日常的功课,一种与这片土地对话的方式。
这园子,更像一扇小小的窗。左邻右舍的村民,见我每日在园里忙碌,路过时总会停下脚步,隔着篱笆,递一支烟,或是自家卷的“喇叭筒”,随口扯几句闲篇。“小梁,你这辣椒起垅太高,不保水哩。”“哟,这大蒜点得密了,日后长不开。”话是地道的土话,理是朴素的农理,却透着不见外的亲近。我们从天气雨水谈到虫害肥料,再慢慢聊到家里的光景、田里的收成、孩子的学费。那一堵因身份与来处而生的无形之墙,仿佛就在这关于泥土与庄稼的闲谈里,被日头晒着,被雨露润着,悄悄融去了棱角,变得柔软。
如今,我走在万溶江边熙攘的市集上,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蔬菜,总会想起中寨的那方小菜园。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产出的瓜菜也仅够佐餐,谈不上什么丰饶的收获。可我总觉得,自己从那里得到的,远不止几餐饭菜的滋味。那是一种将根须深深扎进泥土的踏实,是一种慢下来、与万物共生长的耐心,更是一种借着最朴素的劳作,与脚下土地、与身边乡人血脉相连的温热。
菜园终是荒了。我离开后,不知是否有新的驻村干部,在那片墙角重新拾起锄头。但那一片青碧,那花开果熟的轮回,那清晨叶尖上颤巍巍的露水,还有那隔着竹篱递过来的、带着泥土味的乡音,却在我心里,长成了一片永远的、湿润的绿意。这绿意无关风雅,只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安静,蓬勃,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