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新

（接上期）

三

不管走到天涯海角，不管经历多少白云苍狗，总有一条思乡的绳索拉扯着游子的心，因此，沈从文说，美丽总是使人愁的。那山，那水，那人，那小桥，那炊烟，那幽深无底的洞穴，那落洞的美丽忧伤的女子，哪一样不让人动容，哪一样不让人哭泣。而眼前的穿洞，同样源起一个美丽忧伤的传说。

据说，当年织女下凡，见苗民缺水，遂挥动天梭，将案形山凿穿，引得源头活水灌溉万亩良田。这引得螺蛳精很生气，遂化身巨石将洞门堵死，苗民良田几近干枯，人们焚香祈雨，南天门两位将军见民饥渴，举起神斧劈开了螺蛳岩，洞门天开，万民同欢。洞内螺蛳岩、斧头岩、将军岩静静诉说着那个美丽的传说。由于地处僻静，风景秀丽，穿洞成了当地青年男女浪漫约会的地方。织女凿洞引水，解救苗民，王母却听信螺蛳精的谗言，惩罚牛郎织女分居天河两岸，经过苗家人和众神仙的据理力争，牛郎织女终能每年七夕相会一次。为了让年轻一代记住这些浪漫传说，当地群众每年农历七月初七都要在此举行鹊桥盛会，纪念牛郎织女。

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外出务工尚未形成潮流，年轻人大多在家务农，喇叭裤、录音机、发胶、染发、裙子成为青年男女的时尚标配，一年一度的七月七走穿洞参加鹊桥盛会，成为青年人的狂欢节。翌日，又是河蓬赶场日，四邻八乡，村村空巷，赶赴盛会，人山人海，全民过节。

正是瓜果飘香、金黄泻地的丰收时节。人们早就盼望着这一天，如同盼望过年一样。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清清爽爽，山野碧翠，溪水清浅，鱼游鸟飞。高高的戏台是早早就搭好了的，就搭在河边平坝上，阳戏整日里上演着，“咚咚咚”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歌吟声，远远响彻平展的河谷，伴着潺湲的溪声，沿着酉溪河汤汤流去，流向沅水，告知远方的朋友，欢乐如歌等君来。戏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听得如痴如醉的是老年人，年轻人和小孩则心不在焉，不时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射向帅哥靓妹。

青年男女会在这一天，认真装扮起来，也分不清土家苗汉，女青年大都穿上漂亮的连衣裙，花的，白的，红的，蓝的，粉的，五颜六色，无比艳丽，着黑色襻襻鞋、凉鞋、高跟鞋；男青年则是大喇叭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提着个录音机，放着流行歌曲，声音开到最大，无非是引人注目，后面跟着一群青年小孩，有羞涩的女青年远远地望着，想近前却不敢靠近。这日子，正是鹊桥相会的美好日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久蕴的爱意，一年一度，鹊桥飞渡，期盼和梦想就是能在这一天遇上心仪的人儿手拉手，像牛郎和织女一样牵手鹊桥，共赴美好日子。因此，像孔雀开屏一样，必得十分卖力来展示自己的雄健或美丽，以期引起对方的注目，无论是穿着打扮或是制造各种响动，都要不遗余力地吸引对方喜欢自己。而男青年则会更主动些，除了以上炫技外，还会故意把上衣解开，露出鼓胀的胸肌，还会主动向相中的女青年靠拢，或请吃一碗米粉，吃根冰棒，喝瓶汽水，送个小礼物，有相互中意的，就相邀游穿洞，山欢水笑起来。

这好日子不仅是青年人的，也是所有人的狂欢日。人们从土家苗寨吊脚楼下走出，从四面八方，从田垄阡陌，从石板山路，穿着节日的盛装，汇聚到河蓬，汇聚到平坝，再沿着溪谷，沿着田埂，沿着河堤，弯弯绕绕汇聚到穿洞。阿公穿着蓝色滚着花边的苗家衣裤，裹着青丝帕，衔着长长的旱烟袋；阿婆小心翼翼把压箱底的苗服取出来，于当日穿好，青蓝的底，素净的白花，黑色的丝帕，白边浅口布鞋，让阿婆立时清爽起来，年轻的梦幽幽走进了心田。阿娘找出自己的节日盛装，纯蓝的上衣，衣领和衣袖都滚了白色的花边，黑色的裤子，离裤脚一寸的地方绣了白色的花围，头戴白色的纱帽，帽上绣有黑白相间的回字图案，十字图案，在帽檐耳边还垂挂有白色的丝线，一绺绺拂在肩上。在戏台周围，在河边平坝，货摊搭起来，货伞撑起来，灶台垒起来，正是做生意的好时节，卖衣服的，卖米粉的，卖小吃的，卖饮料的，叫卖声，吆喝声，一河滩的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这多半是成了家的中青年男子，系好上衣扣，抓住这一天，很认真地在摊摊上做起了生意买卖，那些小媳妇们背着个细篾背篓，一手挽着伢崽，一边挑选着喜欢的货物，不时和熟人打着招呼，也有夫妻打着太阳伞，一边逛，一边手拉手走排排路。在河边柳树林荫下，一团团，一堆堆，男的女的，各分一边，在悠悠对歌，或一问一答，或互相打趣盘歌，歌师和歌娘在较量，幽默的对答不时引起一阵阵哄堂大笑。苗家有对山歌的习俗，每逢节日，或喜庆日子，总要对歌，多为男的和女的对歌，考验的是知识、机智、比兴等各种能力，看哪方将对方盘倒，即为取胜一方，多次比拼，有名的歌师和歌娘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每有对歌，便聚拢一堆，听得如痴如醉。

入夜时分，清岚的夜幕轻柔地裹住苗乡的山山岭岭，炊烟四起，夜色弥漫，喧嚣的河谷依然热气蒸腾，热闹不减。小火锅就在沙地上支起来，人们喝着苗家苞谷烧酒，扯出丝丝带劲惬意而舒坦的响声，神仙一般过瘾。货物仍在卖，阳戏仍在唱，与戏台相对的电影也放开了，这让年轻人和小孩子过年了，锣鼓声，音乐声，歌唱声，叫卖声，搅得满河谷沸水一般喧腾，无休无止。处暑七月，洞内清凉。洞内篝火此时燃烧了起来，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用歌声来赞美幸福生活，用舞蹈来祝愿幸福吉祥，用声声锣鼓驱赶妖魔猛兽，欢庆丰收佳节。这一日，这一夜，在河谷，在洞内，人们彻夜狂欢，在穿洞庆贺牛郎织女一年一度喜相逢，感恩织女凿洞引水福泽苗民，他们自由相爱不惧阻隔的爱情为苗家人推崇，并能同滔滔不止的溪水一样开枝散叶万古流芳。

年年岁岁，汤汤不息。七夕鹊桥会，一年一度。这一天，人们自发来到河蓬，一为赶集，一为感恩，对歌，购物，访友，尝新，寻情，依旧不离不舍，而老年人还会献上五谷丰登的祭品，感念眷顾苗家的织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风轻云淡，牵念一世。年轻人天南海北淘世界去了，但七夕这一天，总还会在心中焚燃一束心香，遥寄美好祝愿。

日子像开花的芝麻，一节节长高结籽，不断葳蕤生光。千山苗岭万户苗家脱贫了，乡村振兴的日子越来越甜蜜。如何让远方的客人都来分享苗家的幸福生活，让非遗、农旅为乡村振兴赋能添彩，古阳镇政府、河蓬村委、驻村工作队想到一块去了。癸卯七月，热火朝天，一场声势浩大的七七苗族走穿洞赶秋盛会开始了，名叫“古来有赶秋，挥手在穿洞”。

现在，洞门大开，父老乡亲美女帅哥请进来，主持人高声呼叫着，现代舞台就搭在进口的洞壁下，洞内凉风习习，成为天然的观众席，洗手濯足，欣赏民族歌舞。拦门酒喝起来，苗族花带披起来，长唢呐吹起来，三眼铳轰起来，盼秋、迎秋、闹秋、送秋，一幕幕演起来，苗鼓、九子鞭、三棒鼓、接龙舞、采龙船、蚌壳灯等众多苗族民俗节目，把苗族群众的劳动、歌舞、习俗、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大饱眼福。琳琅满目的特色农产品展销，吸引众多游人驻足品尝、购买，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一个人脸上。现在每年七月七，都会举行鹊桥会，感恩牛郎织女引水造福之恩，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站在河蓬村部外面长长的河堤上，历经八年精准扶贫，村民脱贫了，但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的路还很长。我思绪邈远，憧憬无限，一幅绚丽的穿洞旅游图正徐徐展开：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金黄的稻浪随风翻滚，山上绵延的果林满坡飘香，清洌洌的酉溪河涓涓流淌，神秘的穿洞沿溪风光车水马龙，游人如织，欢声笑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