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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5日

白头霜,牛皮凌

○ 张永中

在现今的节候里,“霜降”不见霜,“大雪”没有雪,是很平常的事。过去生活在乡下,见到霜、雪的机会似乎多一些。如果住在像我家乡那样的山界界上,起霜,结凌,下雪,更是经常的事。

霜,是白头霜。凌,是牛皮凌。

起霜了,先到萝卜地里去看看,平时碧绿的缨子,一夜白了头,灰蒙蒙的,衬得半截子露在地面的萝卜,格外鲜红。再细看,路边上的枯枝草叶也染上了,一根根地僵在那里,白毛蒙茸的,透着莹莹的寒意。逢到有积水的地方,就会白出一团一团的冰花来。脚踩在上面,叽吱叽吱地发出生碎的响。佝偻着腰,口里呵着白气,早起挑水的人,会在去水井的石板路上踩出脚印来。跟着主人后面的那只狗,脚印要乱一些。

通常,早上要是起了霜,就必定是个大晴天。妇女们就会打早,下到巴夯溪里去洗衣服。她们一坨茶枯,一根棒槌,背着一背笼衣服就往溪边去了。溪面浮着一层薄烟。溪,是山里的泉汇成的,在这样的水里洗东西,不会冻手。

霜,特别重的时候,不仅在萝卜田里,枯草丛中,茅瓦背上,连屋当头搭在犁耙上的蓑衣,盖在鸡窝上的斗笠也会结霜。

说到盖在鸡窝上的斗笠,记得母亲给我说起的一件事。那是我刚出生不久,一次,上级紧急通知教师集训,乡下的老师们就得连夜出发,赶往古丈县城。队伍趁着月光,走在罗依溪去往县城的干河滩上。那年,爷爷还没有被清理回乡当农民,他和母亲都是同一个学区的老师。那次行进队伍中就有尚在襁褓中的我。月亮越走越高,路越走越白。河中起的雾,在凌晨时刻凝结,成了霜。爷爷拿一顶斗笠盖住用他的棉袄改成的襁褓,一路佝腰将我抱着。走着走着,在月光完全溶进白霜里的时候,天亮了。细心的母亲发现,盖着我的斗笠上,爷爷的衣背上,头发、须眉上都结了霜花,而我却酣睡在一个无知而温暖的梦中。现在,爷爷坟头上的草木早已芃芃,算来,它们为爷爷遮挡霜雪寒暑也快二十个年头了。

霜,起得早,消得也快,等太阳从东山头露头不久,就晞掉了。只有阴山边,沟谷底这些地方,太阳照不到,会坚持得久一些。有时,阴山边的水田还会结冰。冰厚,有到半尺的。儿伴们,胆子大的,就急着踩上去溜,溜不过瘾,还要蹦跶几下子。自然踏漏落水湿身的在多数。落了水的,就各自儿爬起来,拖着一路泥水印,叭哒叭哒回家去,在大人们的一阵呵骂中,才再把衣服鞋子换了。

这样的霜冻天,如果没有特别需要赶紧的事,是没有人愿意起大早的。这种天气去上学,最难的是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的那一下子。这时的衣服,铁一样的冷。鞋穿在脚上,像趟在冰水里,脚趾头会冻得生痛。手指头要不是揣在衣兜里,早会像鼻头一样,冻得通红通红的了。到了霜天,就有人提小火笼,戴兔兔帽上学了。要不,脚和手,还有耳朵,会生出冻疮来的。

仅仅是打霜天,学是没有理由不去上的。要找不上学的理由,那得要遇到落凌天。

我们把冻雨结冰的现象,叫作落凌。落凌了,那可是山山岭岭一派玉树琼枝的。起凌前,会有几天连着的低温细雨做铺垫。这雨,蒙蒙绒绒的,无声无影,像一团冷冷的寒意濡湿在草叶上,衣帽上。落光叶的树枝头上缀着一排一排的雨珠,路边的岩石也湿涔涔的。这种雨,我们叫牛毛雨。牛毛细雨,经风一吹,就是牛皮凌了。如果气温再持续降低,忽如一夜,天地就冰清玉洁了。屋门口晒衣的晾竿,比平常要大出一倍,斜出的那头,已吊出比指头还粗的冰凌根。这叫凌根子,馋嘴的小儿会摘来当冰糖咂。屋上的瓦檐口,茅檐口,挂着冰凌子,白生生的,像大鲨鱼的尖齿。竹枝也压弯了,一碰,会玲玲琅琅地从竹叶上滑下叶形的冰片来。山坳或风口上的芭茅秆、电线都手臂般粗大,滑滑的,连鸟都着不住了。被风吹破了的芭蕉,冻得像干牛皮,耷拉着,可敲出“括括”的声音。原来尖头棱角的石头,现在也被冰凌裹圆了。平时怕踩着的路边牛粪也死死地冻在冰罩里,硬硬的,踢都踢不动。脚,巴不住地,踩到哪里都会打滑。早上,去水井的路上,已摔坏了几副水桶。

这种天气,小孩不上学,是被允许的。哪怕提火笼子,也不去的。我们寨子小,没有小学,启蒙班和小学一二年级,就得到对门山叫大塘坡的寨子去。一个大下坡,又一个大上坡,中间还要过边龙溪。路,没有一脚是平的。再大一点的学生,得去山枣溪完全小学,七八里路,还要上磨鹰坡。这样的路,这样的天,大人们不放心。

不光是学生不上学,牛也是不会赶出栏的。那个时代,生产队的牛,是生产力,是农家宝,金贵。过来就有冰雪天放牛出栏,摔死牛的事情。记得,那年冰雪天,队里摔死了一头大黄牯牛,寨子分了牛肉吃。小孩们高兴,像过年。大人们,却愁着明年开春谁背头杠犁。

冰凌天,如果遇到牛毛凌不停地下,树上枝叶的冰会越积越重。那些不落叶的树,像青冈木,大青树,楠木之类的,会被积冰一枝一枝地压断。遇到高挑的树冠茂盛的松树,也有半腰折断的。这种天气,整个山寨会道路堵塞,音讯断绝,连鸟都不肯飞了。按照现在的标准,早是灾害级了。

那时的亮坨寨子,走出去的人不多,老老少少,七八十来口人。但烟火重。到了秋冬以后,尤其是见了冰雪,年快到的时候,各路外出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小小的寨子满满的尽是人。冰雪天里,一寨子人挤在一起过年,杀年猪,放鞭炮,走亲拜年,放姑娘,接媳妇,感觉总是红火火,热腾腾的。

一直以为,这山界界上的四季冷暖,就是世界的四季冷暖。过日子,都尽人力、地力之所能,刀耕火种,靠天吃饭,没有过分的期盼企求,也没有过多的失望怨尤。欲望的杯盘,很小很浅,一点点就满足了。是从山界界上走下来以后,看到了山外边的世界,有了比较,才有了想法。也才开始意识到,这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的儿时天地,与外面世界的四季冷暖,足足错位着一个季节。它,终究只是山旮旯里特殊的一隅,那里的冷暖寒暑,不能代表外面的冷暖寒暑。

最近在读一部家乡老县志《古丈坪厅志》。现在,我把其中的一段摘录如下:

“厅境处温带之中,故百产咸宜。春日风雨调和,不苦潮湿,与长沙等之卑湿迥异。夏则草木浓阴(荫),不畏暑热。秋日收获,则功全保少迟,余皆甚早。冬时雨雪应时,高凉洞之轿顶山,丫角山之尖山,丫施溪之笔架山,地气较冷,积雪三四月始消……故民生其间,无夭札昏疠之患,年谷虽无大丰,亦少欠岁。”

这段记录里的“功全保”“丫角山”“丫施溪”一带,就是我家乡亮坨所在的界上世界。不论四季冷暖寒暑,那里一直都是我的华胥梦境,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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