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赛霞
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而我只怜海棠无香。十多岁时,读与唐琬有关的诗《沈园》,我开始知道她的名字。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走近绮丽柔情的宋词,走近唐琬,方能浅淡地感受到这位宋代女子的柔弱与悲寂。
因为唐琬,沈园成为一个格外美丽格外忧伤的地方。这里的鹊桥墙柳和春波碧荷,都是旧诗中美丽无比的燃点。可是,诗写得再美丽再深情,思念再浓愧疚再深,也是以其悲伤凄美留给旁人一段对诗客佳人怅惘爱情的追忆。对那个被他休掉却还死心塌地的唐琬来说,眷念情深只会让放不下的她更加愁怨难解,更加憔悴抑郁,早早于芳华之年一命归西。
这里如今是一个打着爱情乐园主题、集休闲娱乐于一身的大观园了。陆游的深情诗作无意间留名于后世,让千百年后的世人知道了强风弱柳边有一个叫唐琬的纤纤女子,在遥远的宋朝悲凄低吟。她的低吟和着沈园宫墙上陆游的旧词感动了无数古往今来的看客,也成就了今日繁华的沈园。
迫于母命,唐琬被休后离开陆家时,陆游伤感地送她一盆灿烂红艳的海棠花,唐琬则幽怨地说这应该叫相思红。才女的心思细腻得让人无奈,也执着得让人惋惜。分手了,海棠也好,相思红也好,都一样是美而无香的,开过一段时日就会凋谢。如同她短短的一生,美丽过,灿烂过,爱过,被爱过,最终还是被离被弃。那盆寄托着深情的美丽海棠也从此如毒药般缓缓地蚀了她的身心。那种愁情还只能是“咽泪装欢”无处可诉,如美丽的海棠花只能以美丽的花色让人观赏却不能将幽香散发到远方。
海棠与唐琬也因此被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只要提到沈园,人们总是会想起海棠,想起那个如海棠一般深情薄命的女子。
分别十年后,陆游和唐琬再次于沈园相遇。陆游触景伤情,提笔作了一首流传千年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整首词缠绵悱恻煽情动人。尤其后两句,就是放到今时,也能让读者体会到作词者的无奈和惆怅。多情深情的唐琬看到深爱之人在墙上题写的鲜活墨迹,自然是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百般伤心、百般感慨。于是,她拼着柔弱的一丝薄命,回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作为应答。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最后两句与陆游作的后两句的无奈寂寥相比,多了好几倍的深情与凄绝。作完这首《钗头凤》,词绝人亡,唐琬与凋落的海棠花瓣一样化作尘泥皈依于宁静的大地。
而唐琬命归黄泉之际,却正是陆游春风得意之际。唐琬死后,陆游也如陆母所望做了几年职位不低的官,留了一些政绩给百姓,也留了一些诗词给文坛后世。但历尽沧桑的陆游在垂暮之年,还是记挂着他内心深处的那株海棠——他生命中最初的爱人唐琬。那是新婚时采菊做枕的唐琬,也是离婚后在沈园邂逅过的唐琬。菊枕仍是清香似旧时,沈园却已经非复旧池台了。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再悔意切切,再伤心角哀,伊人却已经香消玉殒四十年了。
年老孤独的陆游无数次重游沈园怀旧,念念不忘唐琬,不忘二人的那份情缘,也作了不少怀念唐琬的诗作,感动了一个个来沈园赏游的有心的无心的路人,也让替唐琬叫屈的现代女子不得不原谅了他,最终只能在海棠花红艳灿烂之际,默默地念着他写在春天的词句: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柔弱的唐琬是不幸的,被迫伉俪分离,多病缠身,郁郁而终。但这个美丽的女子也是幸运的,死后仍被自己最爱的人眷念一生、至终不忘。海棠虽无香,却也终是可以美丽得无怨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