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船从酉水岸边的里耶古镇出发，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行驶，过了沙道沟，进了高岩，两岸河床便陡峭起来，亦如在地缝中穿行。
真不敢让人小觑，这看似温柔的酉水，竟有如此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在大山中冲出了这么一条峡谷，居然长达数十里。峡谷两岸全是悬崖峭壁，矮则数丈，高则百十丈。抬头仰望，两岸悬崖峭壁之上的绿树深处竟有人家居住？于是，谁都会在此动了上岸的心思，轻快地弯住船儿，想去看看那酉水两岸人家的居住情景。
在一个缓坡边下了船，又沿着一级级石梯往上爬。走到约摸百十米的高处，想着要坐下来喘息喘息，忽地，满眼翠绿的山坳里便有了人家。定眼细观，人家还不少，一条条水泥路犹如一条条绳索，像串鱼般将两旁的一栋栋比肩而立的洋房子或小木屋串起，在这翠绿的柑橘树林中穿行游走。
有人说，这就到了比耳。
然则，怎能让人体味“比耳”这个地名的来历？便去《说文解字》中寻找答案。“比”字，“二人为从，反从为比”，本义是并列、并排之意。“耳，主听也”，但也有位置在两旁的，如“耳门”、“耳房”等。看来，这“比”字与“耳”字大概是同酉水并列、紧挨，有比肩而立的意思。但这样作释，或许有点牵强附会。
可是，等后来到处转了转、看了看，还真有这么点意思，因为，比耳不仅仅是指山坳里龙山县的这个小山村，也同样包括河对面与之并列的保靖县那个小山镇。在酉水两岸，像这种河两边同叫一个地名的廊场，还有许多许多。
其实，“比耳”是土家族语，意为“一块美丽的小地方”，也有人说是“两个雄狮比耳朵”。关于比耳地名的来历，还有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说法，是不是那么一回事，也从没有人去考证过。相传，那是远古时代，土王禾撮冲、惹巴冲和春巴冲在酉水一线联合，与帕卡（汉人）争战。为防止帕卡沿酉水而上，他们在沿岸险要的地方都派了人守卫。当时管辖里耶一带的女土王春巴冲，便也在酉水两岸一处极为险要的岩坎边设了哨卡，派人日夜守卫观察。守卫的人每天都要站在岩坎两边，竖起耳朵听下游的动静，以便及时报告情况。可不久，帕卡还是攻了进来，占据了整个土王的地盘，建立了800多年的土司王朝。而这个极为险要，曾派人在此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岩坎，便也叫成了“比耳”。
若要说比耳地名如此来历，信不信无所谓。但比耳是得酉水的便宜而建起来的，这话一点都不假。过往，比耳人有一个谋生之路，那便是船篙子，就是在酉水掌船撑篙讨生活。这里，曾有《酉水船歌》为证：“比耳潭，长又长，莫及脱水天平滩。天平滩，天平岩，新寨滩前一纤抬。”由此可见，掌船撑篙的艰难困苦了。后来，由于酉水的上下游都修了水电站，船也行不通了，再加上酉水环境治理，许多污染严重的船都上了岸。
特别是这一段酉水，两岸修竹茂盛，有山竹、水竹、楠竹、斑竹……竹便成了这里的一大经济来源。比耳这地方没出大角色，也就是大人物，唯独出篾匠。也真如此。那个年代比耳家家都有篾货，大的有竹床、竹簟、簸箕、箩筐，小的有刷把、筷子、竹篓、饭篮……篾货便成了比耳人养家糊口的门路，男女老少人人都有两手，粗糙简单的谁都会织，玲珑精巧的便要选人了。有终生以织篾货为业的，串东家，走西家，靠此谋生。
其实，比耳这地方还多岩窠，要找一块大一点的地，很难很难。过去，这里的人们很穷也很苦。还有穷轻狂的人编了几段“锅罗句”：比耳这里岩窠多，早吃红苕夜抱锅，织得几床竹席子，依旧睡在草窝窝。竹席子哪里去了？都拿到街上换成了柴米油盐钱。
那时的酉水两岸，竹林过度砍伐，造成水土严重流失，山体滑坡，水，便成了比耳的奇缺之物。只要睛个十天半月，一盆水是先洗菜，后洗脸，再洗衣，继而洗脚，洗猪草，澄一两天转清后再煮猪潲。一水多用，滴水如油。记得，每到干旱季节，比耳的几口水井都会干涸，水要到百十丈下的酉水去挑，那上下河坎的路硬得像刀削一样，就是空着手上下，脚杆打颤也是常事。有一年，比耳的一位女人去挑水，上到半坡时，脚一滑，连人带桶摔下了深崖……此后，每到半夜，那陡峭的山路上常有“呜呜”的啼哭声。这，便是大自然对人们的责罚和警示。
好在比耳的人们知错而改，放下了篾刀子，不再砍伐竹林去编织篾货维生。同时，也丢掉了船篙子，不再行船。他们在党和国家的政策感召下，在干涸的土地上种植起柑橘树。这柑橘树种在这黄泥巴的岩窠地里，非常适宜，加上酉水雾气的滋养，无论是蜜橘、椪柑、脐橙都独具风味，甘甜无比。漫山遍野的柑橘树，既让比耳人摆脱了穷境，走向了富裕；也固化了土地，保持了水土。
如今，比耳人种植柑橘树到底赚了多少钱，别的不要看，只要看酉水两岸的洋房子有多少。那洋房子，一栋接一栋，比肩而立，挤挤扎扎，密密麻麻，全部拥聚在岩坎上，只差要挤掉进酉水里。前些年，下游修了电站，这段湍急如箭飞的酉水，成了平湖，如一面长镜嵌在大山中间，清澈而碧绿。岩坎上的洋房子倒映在酉水之中，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幻眼极了，满河都是五彩缤纷的颜色。酉水点美了比耳，比耳也靓丽着酉水。
然而，不光是比耳人靠种柑橘树富了，这个柑橘产业也富了一大片人。据说，前几年外地有位破了产的企业老板，来比耳的一位亲戚家躲债，当时，他忧心忡忡，困惑难解。有天，他吃了亲戚家种的脐橙，觉得甘甜无比，不亚于他风光时在国外吃到过的“纽荷尔”，于是，他脑壳里顿时闪现了商机。当年，他就从比耳赊了几车脐橙拉到天津、北京销售，赚了一大笔钱。第二年，他将比耳脐橙打上洋货标签，销往大型超市，还卖了一个天价。只几年功夫，这位破了产的老板，又成了千万富翁。
实际上，比耳脐橙的品质并不比柑橘差，这些年，还多次在农博会上获得金质奖章，也获得了农产品地理标志，因地域关系，现在已冠名为“里耶脐橙”。如今，还有许多电商也加入了销售行业，“里耶脐橙”更是销往了巴黎、莫斯科等地。
再走进河对面的保靖县比耳，这里有一个现代化广场，叫作“周易广场”。《周易》是中国传统思想文化中自然哲学与人文实践的理论根源，是古代中华民族思想、智慧的结晶，被誉为“大道之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便是告诫人们，宇宙天地间，万事万物均要效法或遵循“自然而然”的规律。进入广场之后，最吸人眼球的便是“艨艟战舰”，其势扬帆待发，威武耸立。这“艨艟战舰”是根据历史记载而复制。据传，在明嘉靖年间，保靖宣慰使彭荩臣在酉水练兵而造“艨艟战舰”，后奉明朝廷调令，与永顺宣慰使彭翼南两度率土兵奔赴浙江抗倭，力挽战局，平息了倭患，立下了“东南战功第一”。
前不久，龙山县的比耳还建了个村史陈列馆，据称是湘西第一家，他们把脱贫奔小康、乡村振兴等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陈列其中，还真让人大开眼界。这个湘西第一家的村史陈列馆，将比耳村的过去、现在、未来展现在人们面前，给人深思，令人振奋。过去的比耳，是靠篾刀子和船篙子养家糊口，但由于自然环境和市场经济的左右，村民依旧缺衣少食，靠救济过日子。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比耳村民靠种柑橘树，彻底摆脱了贫困，走上了小康之路。
其实，酉水岸边的柑橘树种植，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楚国大夫屈原就曾作《橘颂》：“后皇嘉树，橘来服兮。性本难迁，生南国兮。”在出土的里耶秦简中，也有“掾橘官廿二年”的记载。当时的秦王朝迁陵县建有橘园，由橘官来进行管理。如今的里耶古城建起了以秦文化为核心的旅游景区，比耳也将乘着这一东风，开展农旅融合的模式，将“里耶脐橙”“酉水美景”推往全国，推向世界。
一河两比耳，肩并肩地站立在酉水两岸，皆满山翠绿；一河两比耳，手拉手地呈现出奇丽美景，亦变幻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