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筠
在一个暖冬日子，我独自一人步行二十多里路到那儿。沿着那薄薄的山岭横亘而过的新修筑车路下去，举目四望，三道浅湾溶汇的高山凹陷盆地平缓舒展，田畴间的庄稼静静生长，四周伏起的山峦，绵延无边的靛蓝的云天，清亮清亮的湾沟水淙淙浅唱，最后神奇地消失在村房前的田陌之中。田地间，几株直直的椿木树，和翠绿的竹篁相映成趣，稀疏的七栋村舍简洁而平常。排料，一个偏居一隅的高山小寨，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呈现在我眼前，让我窃以为到了世外的桃花源。
沿着田边那条吠我又给我摇尾巴，想讨好我又不敢靠近我的半大狗子那儿走去。那儿有四栋房子，田后坎一家板壁装修一新，涂了桐油，水泥硬化的院坪停着辆白色轿车，车上晾晒着一些浆洗的婴幼孩衣裤。凭经验，这家若有老人，定在六旬以上，然有小孩子吵闹，与之闲聊难集中精力。我想，先看下有无其他对象，何况那个吠我的狗，和一个比它还大点的伙伴守在路口。
沿着硬化车路，到上边一家，阶沿边上长有高矮不一的鸡冠花草。这种花除了药用，乡间传说这种开火红色花的植物种在屋前，狐狸会以为是火把，不敢近前捉鸡鸭；另此花结的荚，蛇触即暴裂，能炸瞎它的眼睛，具有驱蛇功效，故而乡里时常见到这平常又艳丽的花朵。房子装的是印壁，就是做好的板壁，一整块一整块安装上去，从里边插上木闩固定。屋后置上楼木板梯，明显苗家人装修房屋的特征。侧房的后门敞开着，里面有个穿苗族上衣模样的妇女，在灶边吃饭，我便不进去打扰了。屋后菜畦围了一人多高的竹篱，篱笆边有一个砍柴用的树墩，一把硕大柴刀砍在树墩上，那条先前吠我的狗子，在树墩边讨好我，勤快地摇着尾巴。院子的尽头，是一栋砖砌猪栏，对面屋檐下，有个中年汉子在吃烟，他上边穿着西装，下面穿着黑色长筒防雨胶靴。
打过招呼，我们就坐在屋檐下的木墩板凳上扯谈。他叫杨老三，五十六岁，是这儿的女婿，看中寨上养猪环境才来发展的。我们的话题就从养猪开始，我学过专业养猪技术，在农村职业高中还教过六年养猪课，交流起来颇为顺畅。他说前两年猪瘟闹得厉害，一头得病，全栏没救，去年才好转，养了八十多头。说是今年还要种几亩罗汉果，因为回收有保障。那玩艺儿我没见过，他泡了杯罗汉果花让我尝，汤色浅黄，入口带甜味。后来，我们又言及寨上一些其他情况，他说下屋向姓婆婆九十四岁，山坳里有一个旧时的岩堡子。
与杨老三告辞，回走到下坎，轿车边洗衣的年轻乖乖妇女说，她家婆婆才睡下。我晓得是婉拒：当地传言老人照像，会把魂魄照走。
沿着车路走了十多米，车路后坎又有栋木房，木槽门边用石块砌成围墙，石块没有任何錾凿，拙劣而恬静。一个老者坐在阶檐上，抬着有风霜的脸，安闲的看着天空和远山，他说从他家屋前边向上走到山坳，就能够看到岩堡子，并借我一把长把畬刀。我沿着茅草丛生的岩板路走到山坳，到处长着有些年头的松树，大的有背笼口大。
岩堡子在山坳下一点的敞坪里，是一道依坡横砌岩垒墙，中间留有一个进出的岩门口。许是竹篁和树木遮挡，然没有峭壁悬坎依托，位置并不怎么险要。出了岩门，我顺着已然荒废的路，向下走了百十米，大小不一的石板上长满青苔、杂草，有的地方盖了一层枯枝树叶，没发现碑岩之类有文字符号的遗物。
回到岩堡子前，我砍掉可能有碍照相的树枝杂草，岩墙露出大半轮廓，量出岩墙长度、宽度和高度。山地寂静，靠坐在岩墙上，对着密匝匝地竹篁扯了一首山歌，想象这个岩堡的最初成因，许与前清时湘西屯防有关。回来后查找文献，《古丈坪厅志》上没有“排料”，只有“排沙汛”“排胎汛”。
返回到车路上，看见田湾对边的陡峭岩壁下，有一个略呈拱形的岩洞，洞口用木条拦着。我越过菜畦和稻田到岩壁前，发现是一个穿洞。洞的外口小，三米多宽，两米多高，洞身长二十多米，内出口宽且大，高约二十多米。地上是一层积沉的碎石，一边石壁下台地有石砌小坪，可能供羊群栖憩过。现在，浮土上遍布地罗虫制造的大小土旋圈。内洞口延坡上扬，岩板上流出一股清水，我俯身洗脸，接了一瓶泉水以备饮用。
回到老汉家，退还长把刀，再坐下来扯谈。老汉说他叫李明诚，今年有八十一岁了。他小时候跟着大人，或者和伙伴们到岩堡子那儿玩，看到打榫穿枋的岩门楼，从岩墙延伸到山坳的路两边，有四排破烂小木房和马棚。他说寨子先前住着苗家人，“‘排料’是苗话，有的人读成‘排辽’。排，苗话意‘坪地，坪场’；辽，就是‘水井，水坑’。排辽，就是‘有水坑的坪地’。”现在，寨上人父系姓李，是一公之宗。前几年通了车路，去年路面才硬化，西北边两条山溪里的水，从车路边田坝下的倒洞流走，洞口斜进，口小，热天有凉风。
他指着东边田坝下的竹丛，说那有一个倒水坑，先竖后斜，进洞口大，边上蓄有树和毛竹，把龙洞流出来多余的水吸走。他把“穿洞”叫为“龙洞”，洞内出口山上坪旷处唤“鱼塘冲”。一百多年前，有次涨水后，他祖宗在洞内捡到流下来的鱼，认为是吉祥地，从岩堡子下边的寨子迁到这儿。直到现在，龙洞外的田肥水好，病虫害少，年年丰收。惹得有人望文生意，说成秋收时稻谷一口袋一口袋的排满田埂，所以称作“排料”了。
远离都市喧嚣的排料，并不妨碍，外面世界的风吹拂进来。返回时，站在山坡上鸟瞰排料，但见山水相依，自然和谐，一层淡淡的村舍烟火氤氲其上，烟火桃花源，恰似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