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妮
转眼,进入围城已四十年。回望来路,忽然觉得,爱情与婚姻,真如风景与城堡。希望把最美的风景,定格在自己的城堡里。年少时,谁不曾这般幻想?那惊心动魄的相遇,魂牵梦萦的相思,都是人生路上最旖旎的风景。于是,怀着巨大的热望与虔诚,两个人携手推开一扇崭新的门,以为从此便将无边春色,尽锁于自家的庭院高墙之内。
城堡初建时,一切都是崭新的,光可鉴人。渐渐地,城堡陈旧,风景已不新鲜。墙垣斑驳,梁柱吱呀作响。窗外四季更迭,看久了也成了固定的程式。于是,理解了钱钟书先生笔下那个著名的围城悖论:“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也读懂了不著名女作家更为犀利的洞察:婚姻里,有的人成了“守城的人”,警惕城内的人跑出去,提防城外的人打进来。更多的人在窗下门前为外面的风景刹那动心,旋即退守,因为深知,终究在城堡内更安全。这是一种清醒的妥协,也是对“家”之功能的务实认知。
时代的风向一直在变。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独资起高楼,不再合资建筑城堡。他们经济独立、精神强大、活力四射,可能还颜值扛打。偶尔去别人的城堡串个门,在邻居楼里做个客,自由而潇洒,是令人羡慕的牛人。这是一种进步,是个体选择权的彰显。于我而言,进入这座城堡四十年来,我从未想过要冲出去。原因并不高尚,甚至有些惭愧:一半是因为怯懦,害怕外面的风雨兼程,世界太大,而我已习惯这一方天地的尺度;另一半是因为懒惰,懒得再去重新经营一段关系,适应另一种人生节奏。我也成不了那武艺高强的“守城人”,既无精力四处设防,也觉那般紧张的生活,失了本意。
于是,我选择了一种最笨拙的方式:一门心思浇灌自家的花花草草。这“花花草草”,是每日餐桌上的简单饭菜,是病榻前的一杯温水,是争吵后无奈的沉默与率先伸出的手,是无数个平淡日夜里的相互陪伴。我不奢求城堡永远崭新如初,也不哀叹风景不再惊艳。我只是一个园丁,低头耕耘脚下这一小片土地,修修剪剪,浇水施肥,让城堡在陈旧中生出温润的光泽,让风景在熟悉里酝酿出亲密的韵味。至于其他,诸如人心变幻、世事无常,就听天由命了。
我常这样期许:祝所有已经成为“眷属”的人们,能在自己那座或许已显陈旧的城堡里,活成彼此眼中常新的风景。这“常新”,不在于日日波澜壮阔,而在于,你能从对方被岁月雕刻的眼角皱纹里,依然看到让你心动的光芒;能从一蔬一饭、寻常对答中,品咂出唯有你们才懂得的、时光发酵出的醇厚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