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初
六岁那年,我开始记事。母亲总笑着念叨:“大人望栽田,孩子望过年。”回想起来,那年家里收成尚好,母亲早早请来了裁缝师傅。一家七口,老裁缝忙忙碌碌整整一周,为每个人都裁制了一套新衣。
年货里最不能少的,是吃的。母亲忙着熬糖做粑:麦芽糖熬成打糖与爆米糖,香甜酥脆;又用米糊煎成薄软的豆粑,以大豆、高粱、粟米与大米粉压出花纹分明的印粑,一块一块,整齐又好看。零食除了少量用来待客的糕点,大多是自家种的蚕豆、花生、南瓜籽和晒好的红薯干。最让我心心念念的,还是父亲买回的鞭炮和一小把冲天炮。
除夕夜,我左手捏着一根点燃的香,右手小心翼翼点着爆竹,从前屋放到后巷;冲天炮插在玻璃瓶口,引信“滋啦”一响,便拖着尾光冲向夜空,轰然炸开,欢喜得我整夜都合不拢嘴。
十六岁时,家里遇上了难处。父亲下岗,又意外受伤,我和三姐正在读高中,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那年县里修筑大坝,家家户户都分派了土方任务。母亲带着大姐、二姐,整个寒冬都在工地上挑土。有些人家条件宽裕,不愿吃苦,便花钱请人代挑。于是母亲带着姐姐们,挑完自家的份额,又去帮别人挑,只为多挣一点零钱。
年底拿到工钱,母亲欣慰地说:“挑了小半年的坝,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她给大姐、二姐添了新衣,说她们最辛苦;我和三姐也有新衣裳,学堂里不能穿得寒酸,可父母自己,依旧穿着旧衣过年。吃的东西,和十年前相差无几;除了必不可少的爆竹,没有烟花,就连墙上的年画,也只是轻轻扫去灰尘,重新贴上。
二十年前,我成家了,第一次带着妻子回老家过年。父母早早就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备下了满满一桌年货。回家前,父亲反复叮嘱:“什么都不用买,家里都齐了。”我听了他的话,只买了些糖果零食,分给前来玩耍的孩子。
推开家门才发现,父亲早已备好了各式糖果,还有平日里舍不得买的新鲜水果。年夜饭格外丰盛,自家养的鸡鸭鱼摆满一桌,甚至添上了海鲜。最让我们暖心的是,母亲特意端来一碟豆腐乳,解腻又开胃。那年,父亲还买回好几个大烟花,筒式的、遍地红的,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了一家人的笑脸。
十年前,我们依旧回乡过年。我新买了小汽车,后备箱塞满了从超市采购的年货,吃的、用的、招待亲戚的礼物一应俱全。姐姐们早已为父母添好了新年衣物,我们也给女儿备好了新衣。回到家,父母准备的年货依旧丰盛,牛羊肉、腊味干货样样齐全。再次吃到母亲亲手做的豆粑、印粑,满口都是童年的味道。
我们想进厨房搭把手,父母却连连摆手:“我们还做得动,油烟大,你带孩子去看电视吧。”那一刻,常年在外的我,竟隐隐觉得自己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去年,小儿子八岁。回乡过年之前,我再三嘱咐父母,今年由我来置办年货,也劝母亲别再辛苦做粑,她吃了容易胃反酸。妻子买了新鲜蔬菜和各式特色食材,可回到家,父母依旧备足了年货,还悄悄做了我爱吃的粑。
“我自己又不吃,你们回来过年,都分给你们带走。”面对我们轻声的“责备”,母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解释。如今新衣早已不再稀罕,孩子平日穿校服,新衣服假期早就穿了;我们给父母买衣服,他们总说穿不完,可姐姐们还是不由分说,一件件往家里带。
自从儿子会放烟花后,父亲每年都会抱回一大堆。除夕夜,看着爷孙俩在院子里嬉笑燃放,我一瞬间便找回了童年最暖的时光。
今年,我依旧会备好年货,以吃食饮品为主,其他日常所需早已备齐。父母要张罗,便由着他们去。因为我渐渐懂得,那些热气腾腾的年货,从来不是食物与物件,而是父母藏在岁月里,最深沉、最沉默的爱。
年货岁岁变迁,幸福岁岁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