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 勇

腊月二十，大哥坐大巴，从宁波打工地返湘，回到大山深处的老家——红岩溪。团聚之喜，汇于火塘，一尺多高的火苗烧到半夜，一坛金樱子泡酒也喝到半夜，大哥的脸带着酡颜，舌头打着喏，还喊侄儿生权倒酒。还是大嫂权威，踩了刹车，说是第二天有事。第二天，吃过早饭，大哥一家人驾着私家车，全程高速，去咸丰县丁寨，看望八十九岁的老岳母。

大哥虽说是个老农民，做人做事都极有章法。他本是一个守着老屋薄田过日子的人，不想过那种背井离乡的日子。看到侄儿侄女渐渐长大，他带着大嫂到温州打工。大哥没有手艺，只有一身力气，在俊尔公司做装卸工，每天装货卸货三四十吨。三年过去，大哥大嫂回到红岩溪，在街头修起了三层楼的洋房。大哥第二次出门打工，是为了娶儿媳妇。果然心想事成，三年后，我的侄儿媳妇春燕就进了门，不仅有个俏模样，好脾气，还给大哥添了两个大胖孙子。大哥做梦跳伞，都是带着笑的，逢人就夸春燕，说春燕会事，婆婆话再多，她不顶嘴，满脸带笑把事情做好。大哥第三次出门打工，是为了送两个孙子到县城里读书。到县城里读书，孩子早晚要接送，要另租房另开伙，花费可不小。大哥为了帮助侄儿补贴家用，这次出门打工前，他把花白的头发染黑了，毕竟年逾花甲了，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大哥这次找的活，是在工厂里打螺丝，也是挺累挺危险的工作，好在大哥体力好，人也机敏，把活干得好好的，多次受到厂家表彰。有时，厂里出了安全事故，大哥也会在“这一家子”大群里，发一些小视频，告诫大家注意安全。

“麻雀儿要有个三十夜”，这是红岩溪人的一句老话，也是湘西人代代相传的年节意识。春节守厂值班，可以挣些快钱和松活钱，大哥把这些机会都让给了别人。主管是一个卷子，很欣赏大哥，就问大哥：“你你你，回家过年吃龙肉？”大哥不为所动，只说了一句“我就是一只麻雀，也要有个三十夜”，就再不多说一句话。

回家过年。过去，这四个字，对外出务工的湘西人来说，意味着熬更守夜候车，在拥挤的车厢里煎熬，在转车换站过程中受冻挨饿，把带回家的礼物打包好后，又一次次摸摸索索地检查试探。我大哥就是这样的人，出门挣回的那点财物，不是放在皮带的拉链里，就是放在贴身的内裤里，一路满是疲倦，一路满是警惕。今日湘西，早已不是旧时模样，高速高铁，边城机场，已经把“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诗句，远远地扔在了身后。要赶上湘西的年节，只取决于天涯赤子的心动时刻，不再困厄于遥远的路途。

大哥没有和卷子主管顶嘴，没有说出他的肤浅，家里也没有龙肉吃。其实，团年，吃团年饭，仅仅是一种表象，回家过年的实质，是补虚。补虚是湘西话，就是把平日里欠缺家里的东西补起来，包括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湘西大山里，那么多留守老人、留守儿童，从正月十五后出门，到腊月交春，那期盼的眼神一直是空洞的，必须填补。离家务工的日子，家里的大务小事，一直靠亲戚邻里帮衬，这份沉甸甸的人情乡情，一桩桩积攒起来，足以压爆游子的酣梦。特别是社会化服务水平不高的乡村，本来就只有三五户人家，一旦谁家老人升天，全寨的人都会聚拢来，不管你在哪里务工，在哪里求学，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回来，把老人家热热闹闹送到山脚或山巅。这绝不是吃一顿的问题。湘西有的是大山，比大山还要大的，是乡情，是规矩。

大哥回乡过年前的日子，是忙碌的。腊月好日子多，他要帮助亲戚朋友家杀年猪，摁猪脚。大哥要团团转转去帮别人家接亲，就像当年自己家娶媳嫁女一样尽心尽力。打年粑粑，打的是一团和气和仪式感，先天就要把檀木槌泡好，把岩粑粑槽洗净，约上三五家乡邻一起打，把沉睡的乡情烘热打融。豆腐要推，请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摇包袱架，点石膏水。嫩豆腐，干豆腐，霉豆腐要一应俱全。年火蔸要备上一个大的，从除夕夜，要烧到正月十五。老母亲还住在老木屋里，火塘上，挂着已经熏好的腊肉、香肠和豆腐。天寒地冻，每天大炉大火，靠墙的柴垛消耗明显，出门打工前要砍一天柴，给柴垛补虚，给老母亲心里的冬天续柴。

办年是一年中的厨房盛事。我们兄弟姊妹五个，每年都要一起办年过年。老母亲是旗帜，大哥是主厨。我们土家人，大年过二十九，小年过二十八。大哥从前一天晚上就行动了。趁着夜色，把猪栏上打盹的大公鸡抓上两只，然后烧水杀鸡，用小碗装上糯米接住鸡血，做老母亲最喜欢吃的血粑粑。第二天大早，不做饭，只忙年，饿了用油粑粑、年粑粑垫垫。大哥执斧剁骨，砍下一大锅猪脚熬上；老母亲烧起大锅，用甑子蒸年饭，年饭里有小米和蒸肉，容易塌气黏糊。老母亲对这种技术活很上心，她不允许蒸出夹生饭。年饭没蒸熟，说出去不好听，兆头也不好。

下午两点左右，就到了团年时刻，大哥总要派人去喊春燕。武汉有一个老板在红岩溪街上开了一个服装店。老板回武汉过年去了，衣店生意正好，他就雇佣春燕临时帮忙。春燕衣架子好，人实诚，人缘没得说，生意爆好，吃团年饭都要生权一催再催。

红岩溪是一个大镇。老街上人家鞭炮一响，就是一家人开始团年。这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直响到除夕夜。每家人团年的菜谱和时辰不同，但幸福的滋味都是相同的。

除夕的年火燃起来，除夕的烟花升起来。年火温暖，烟花绚烂，这些都是补虚，都是治愈，照亮了老屋，也照亮了红岩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