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胜华

除 夕 令

像是谁下了一道命令

商品房的灯光，一盏一盏

熄灭，昏暗的出租屋

人去楼空。一城烟火的闸门

被一条条山路分流

潜入门庭稀落的乡村，依次点燃

民间的万家灯火

杀猪刀闪着诱人的钝光，猪嚎声

把腊月叫醒。我们远道而来

奔赴素昧平生的异乡，七手八脚

摁住年关，咀嚼香味扑鼻的刨汤肉

回家的念头，从反刍的年味中

滚烫而出

月光认识回家的路，携带

风尘仆仆的身影，轻轻盈盈

踩着碎步，踏着积雪

村庄一夜白头，思念的人

远嫁他乡，怀念的人

刻上墓碑

我们客居在城乡接合部

进退两难，进一步

是过客，退一步是归人

我们把自己乔装成游子

在方言的褶皱里，一声呼唤

就能从无人问津的市井

抵达久别重逢的家园

丘 陵 辞

丘陵是武陵山繁衍生息的子孙

手挽着手，起伏成绵延跌宕的山峦

山峦肩并肩，撑起山脉

巍峨的轮廓。梯田如挂

山川怀孕，泥土长出姓氏

繁衍生生不息的村庄

给每座山丘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那些隐藏其中的村庄

唤名坪、坝、堡、岭之类的

他们原本素不相识

先在红白喜事里频繁走动，然后

在节气轮转中攀亲道故

用烈酒与阴历，撮合成

一个个黄道吉日

山峦里长出水生，岩富，铁蛋……

这些野生野长的乳名，任人领养

五行缺水，便随名水井

骨骼缺铁，就寄养给王铁匠

命里缺胆，便过继给张屠夫

乡音缺钙，我们企图把乡土人情

移植到钢筋水泥的森林里

我们辨识每一条远走他乡的河流

念叨每一座耳熟能详的山冈

溢出武陵山脉的乡情

衍变成乡愁

地 方 帖

每个人都有一个诗意的栖息地

可以比三川半小一些，未必盛装

前世今生。每个地方

都有四季分明的表情，阡陌小径

眷养走村串寨的亲情，风土人情

滋养盘根错节的血缘，五谷杂粮

喂养人丁兴旺的家谱

袅袅升腾的炊烟，图腾

乡情的领空

我们走过千山万水

绕过百转千回，张家堡

介于乡情和乡愁之间，父亲

掌控时令，号令节气

拯救着一群必须活下的种子

牛羊绕开庄稼地，向农事

俯首称臣

母亲穿针引线，缝补

乡下女人的草木一生，她把四季

依次做成嫁衣，婚姻，胎盘，葬礼

让我顿时萌生贞洁的念想：把爱情

退还给媒妁，让乡情

孕育无数个家乡

我们是散落人间的蒲公英

在梦乡里长出翅膀，一张一翕

抖落无数个异乡，安放

飘零的身世，扩散

发酵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