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一条老巷子,盛满了时间的轶事和密语,巷子两旁林立的老店铺,那里卖着大大小小的生活物品,从一个奶瓶、一盏电灯泡,乃至人离世时穿着的寿衣,几乎可以供养一个人一生的日常需要。老店铺的存在让人懂得,这世间的所有营生,都是相互照应与彼此成全,那些谋生的手艺人,与一条巷子的命运相系相连。
去年腊月,从广州回到老巷子的宋哥,与胃相拥的第一顿饭,就是呼啦啦吃上一碗牛肉炸酱面。宋哥的父亲,就是巷里人家称呼的宋大叔,当年就靠老巷子里的一个面馆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宋大叔平时不爱说话,常叮嘱儿子的一句话就是,吃饱点,穿多点,走路慢点,不要跑。大叔面馆里当臊子的炸酱,从不在绞肉机里搅成肉末,他要手工在菜板上一刀一刀剁细。宋大叔面馆里那块结实厚沉的菜板,是他用老家的柏树木材做成,可以嗅到一股古柏的沉香。
而今87岁的宋大叔,与84岁的老伴儿还住在老巷子里,宋哥一直催促着父母去广州居住,但大叔大妈就是不愿意去。宋大叔说:“我就是长在巷子里的树,人挪活,树挪死。”去年春节,宋哥回到老巷子过年,在巷子里走动的宋哥,如一个机警的猎人,俯身捕捉着故乡城市的光影气息。我陪宋哥在巷子里转悠,抬头望去,家家户户的窗台边都挂着油亮的腊肉腊肠腊鱼,腊月里的暖阳如金色蜂群在光影里欢快飞舞,阳光、微风、尘埃、市声,一同参与着对这些晾晒在天光中节日食物的酿造,这也是用物候与耐心制成的“时光胶囊”,为万水千山的游子们默默固守着关于“家”的坐标原点,完成着灵魂归来时的准确相认。一条巷子里漫卷的气息,让宋哥的心房变得阔达,他想拥抱整个城市生生不息的烟火。
大年夜,宋哥父母家的厨房里,积攒了数十载油烟的尘霭,正在年夜里缓缓旋落,在灯火暖暖的老房子里散发金色辉光。雾气蒸腾中,老母亲的背影被灯光晕染得模糊而梦幻,她正往一条草鱼腹中填入姜丝与葱白。宋大叔在砧板上剁切着肉食蔬菜,“笃笃笃”声响起,宋哥耳畔传来当年父亲开面馆时剁肉的声音,但父亲明显是老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似蚯蚓窜动,脸上密布的老年斑让人想起深山里苔藓覆盖的石头。父亲剁了一会儿肉,感觉腿有些软了,又坐下歇息,宋哥上前说:“爸,让我来吧。”父亲笑笑说:“不行不行,儿子,你是客人。”父亲的一句话,让宋哥心里突然难受起来,啥时候,父亲把他当成了离家归来的客人?此时窗外,不知巷子里谁家孩童提前点燃一枚电动爆竹,“啪”的一声脆响,搅动了巷子里渐浓的暮色,也飘来家家户户年夜饭的浓香。
一大桌丰盛的菜肴上席,宋哥从天津归来的妹妹一家,还有北京的外甥、上海的表弟一家,都被请上了包浆深深的大圆桌。宋大叔缓缓起身,他的杯子里斟满红酒,大叔致祝酒词,依旧是那句话:“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大家来,干杯!”席间,亲人们相互敬酒,说着最吉利最暖心的话语。大年夜,亲人们的眉眼之间都柔和下来,哪怕一年之中遇到过多少坚硬嶙峋的块垒,都在年夜灯光的流淌之中,化为温暖晶亮的琥珀。
年夜饭后,宋大叔摩挲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儿孙们一一奉上,这是长辈郑重的心意,也是娓娓的祝福。大叔走到宋哥面前,递上一个红包说:“儿子,这个是给你的。”宋哥迟疑着:“爸,应该是我给您过年红包的。”宋大叔说,儿啊,我和你妈都有社保金,根本用不完,剩下的还是你们的嘛。宋哥想起,有一年春节回家,大年夜守岁时,父亲去柜子里找出几张存折晃了晃说,这些,都是我和你妈为你攒上的。宋哥怔了怔,父亲又说,儿子,密码就是你的生日,记得啊。
央视春晚结束,城市的灯火还稠密地亮着,父母已经入睡,宋哥下楼,沿着老巷子走了一圈儿,新年晨曦降临前,这轻轻踏响的脚步声,融入故乡城市新年的旋律里。
大年初一早晨,宋哥吃了母亲做的8个芝麻红糖汤圆,这是母亲认为的吉祥数字,还加上一个荷包蛋,依然是小时候的味道,味蕾具有深情的记忆。新年里的头三天,宋哥一一去拜访老亲戚、老朋友。一个老亲戚紧握住宋哥的手说:“我们的下一代,还要继续走动啊,亲戚,是越走越亲的。”宋哥点头称是。宋哥还去看望了他的高中语文老师,老师住在本城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宋哥带了礼物上楼,80多岁的王老师激动得身子抖动,王老师握着这个当年成绩中等的学生回忆说:“你这个孩子啊,当年作文写得好,我有次给你打了满分。”王老师的目光幽深如古井,他打量着宋哥问道:“你在广州还好吧?”宋哥连连点头:“还好,还好,只是常想家,还想起您。”王老师的眼眶里,顿时有了湿润的光。
正月初六上午,我送宋哥一家到机场回广州,宋哥对我感叹说,春节的归乡之旅,是一次内心的再次哺育,所有关于故乡的细节,亲人的团圆,朋友的见面,老巷子里的市井人声,城市闪烁的灯火,都生长着“年”这个庞大而柔软的身体里数以万计的细胞,这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是鲜活的,都在寂静中发出深情的呼喊,让我们回望血脉的源头,感念目光里的关切,记得临行前的叮咛,它赋予新年启程的祝福之光。
“人们常常在旅途中,猛地想起湮灭许久的往事,忆起许多故人的音容笑貌。好像旅行是一种溶剂,融化了尘封的盖子,如烟的温情就升腾出来了。”这是作家毕淑敏对旅途的感叹。春节,就是滴淌在岁月之河的一滴晶亮溶剂,它让烟火年年里的万千滋味,在此时升腾,流转,这是时间陈酿中的人间至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