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宜芝 伍珊珊 李明潇
龙仙娥一开口,春天就来了。
“啊呀嘞啊,山路弯弯嘞入云顶……”清嗓,起调。眼神亮了,双手随曲调轻扬,她沉进歌里,也沉进春里。
2月11日,腊月二十四。湘西的春天,刚冒尖。
省民族歌舞团琴房内,被誉为湘西苗族“飞歌皇后”的龙仙娥,正试唱新歌《山路向云顶》。
镜中,她微微昂着脸,嗓子清亮,像把整条山谷装进了喉间。
这首歌,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
词曲作者吴志永,是她在北京的朋友。一个搞科研的游子,心里装的是苗乡的山路、母亲的背影,还有理想的远方。他把这份念想写成词,谱成曲,郑重交到龙仙娥手上。
俩人把词改了又改,曲也调了多遍。最难磨的,是开头那句“啊呀嘞啊”,怎么唱,都不对味。
“苗族民歌有很多种唱法,但要和流行音乐揉到一起,不容易。”她试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定下:用苗族水腔。
水腔,湘西苗歌里的古老唱法。声音从丹田起,过喉,穿齿,从谷底往云顶上送。激越,开阔,像从这山甩到那山。
录音那天,水腔起调,电音托底,男声伴唱从两侧涌来。高亢里透出空灵,传统融进现代。
今年1月,《山路向云顶》唱进海南卫视“2026全民春晚优秀节目海选”,拿了专家评审一等奖。龙仙娥个人,也捧回“最具实力奖”。评委说,传统民歌的抒情性与现代音乐的张力,融得自然。
2月,她又发布了与吴志永合作的另一首原创歌曲《无愁河》。空灵的声线里,是无愁河的静静流淌,是苗家人的悲欢离合。
苗家儿女善歌舞,但龙仙娥的歌不一样。
她生在湘西大山深处的苗寨。雾起时唱,日落时唱,耕种时唱,赶场也唱。飞歌的调子长在她嗓子里,不用想,张嘴就来。她唱山路,唱河流,唱母亲那辈人没写完的诗。
1999年,著名艺术家谭盾来湘西采风,偶然听见她的歌声,当场被惊艳了。他把她的飞歌放进大提琴协奏曲《地图——寻找消失中的根籁》第五篇章,带着她的声音登上国内外舞台。谭盾还和几位朋友凑钱,送她去上海音乐学院进修。
在上海的那两年,她每天宿舍、琴房两点一线。专业教授教气息、共鸣、发声位置,她都学,但“有保留地吸收”。她不想偏离土地太远。
她常说,湘西才是她的根。因此,学成后,尽管多个文工团、剧团递来橄榄枝,她还是选择回到湘西,继续唱这片土地。
回乡后的这些年,龙仙娥在上海办过个人音乐会,和阿朵合作原创舞台剧《天生傲骨》,潜心创作《嫁女词》等湘西民族原创歌曲。她开班收徒,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苗族民歌的州级传承人,并不断寻求创新突破,让苗族民歌被更多人知晓。
2014年,她还去了美国纽约。在亚洲协会剧场唱完最后一首歌后,全场起立,掌声、欢呼声久久不息。谭盾拥抱她说:“美国人被你迷住了,他们爱上你了!”
龙仙娥只说:“我觉得很孤单,非常想家,想妈妈。”
掌声越响,越念本真。她从大山到上海,从上海到纽约,走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起点的山巅。只是如今,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等着伯乐来发现的苗家阿妹,而是接过母亲的歌,把湘西唱给世界听的人,也是在这个春天,站在云顶把飞歌抛向群山的人。
窗外,湘西的春天还在冒尖。龙仙娥对着镜子,清了清嗓。
“啊呀嘞啊,山路弯弯嘞入云顶……”歌声不高,也不用力。
像山雾,缓缓漫过琴房的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