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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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您读到中国实业抗战史那些波澜壮阔的篇章时,“永久黄”团体的西迁必是一座绕不开的丰碑。当我们回望这段在战火中保存民族工业命脉的苦难征程,一个身影始终屹立于迁徙洪流的最前方,他的名字,早已与那段机器轰鸣、烽火连天的西行之路融为一体——他,便是从湘西永顺走出的爱国实业家李烛尘。
“永久黄”,这三个字,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实业史上重于千钧,它代表着永利化学工业公司、久大精盐公司与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中国第一家纯碱公司、第一家精盐公司、第一家化工研究机构。它们像三根坚实的支柱,撑起了一个民族脆弱的化学工业之梦,被誉为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吾国唯一的化学命脉”。
“七七”事变后不久,华北沦陷,山河破碎,在那个风雨飘摇中艰难孕育的“永久黄”团体更显得岌岌可危。生死存亡之际,“永久黄”创始人范旭东将千斤重担托付于李烛尘——挽救火种,向西迁移。面对侵略者的威逼利诱,李烛尘大义凛然,断然回绝所谓的“合作”,转身带领着一群同样心怀家国的同仁、员工,连同那些笨重如山的机器设备,踏上了中国化工史上最为悲怆,也最为壮阔的万里征途。
李烛尘与“永久黄”团体的这段非凡岁月,不仅仅是一次物理空间的迁徙,更是一场民族实业精神的跋涉与重生,是将工厂当作阵地、以技术作为枪炮的另一种抗战。他们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用汗水、智慧与不屈的意志,书写了一部荡气回肠的实业救国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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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烛尘出生于内忧外患的晚清时期,山河破碎的阴影笼罩着华夏大地。年少的他将行囊负于肩上,翻越湘西的层峦叠嶂,走向未知的远方——那里有他要用一生求索的救国之道。
新文化的浪潮拍打着沉睡的神州,也在李烛尘的心中激荡出深沉的回响。“实业救国”不再是纸上的理念,而成为他融入血脉的誓言。1913年,李烛尘从常德西路师范学堂考入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公费留学生,专攻电气化学。学成归国时,他拒绝美孚公司合作邀请,因《盐政杂志》一纸牵线,遇见了同样心怀实业报国梦想的范旭东。1918年,李烛尘受邀加入久大精盐厂,从技师到厂长,他将湘西汉子的坚韧与实验室的严谨融为一体,逐渐成为“永久黄”这座工业巨轮不可或缺的舵手之一。
盐,被称为化学工业之母,制碱、制酸皆赖于此。然而,在旧中国,这天然宝藏却沦为权贵盘剥百姓的工具,相关技术与市场尽被外邦扼住咽喉。李烛尘初入久大时,事业正值筚路蓝缕。他力主“工商并举、科研并进”,秉持分文必争、分秒必争的锐气,对内整饬制度、凝聚人心,对外广拓销路、宣扬品牌。在他的辅佐下,久大声势日隆,至建厂十周年,资本已从初创时的五万元飙升至二百五十万元,为日后永利、黄海的破土而出积蓄了磅礴之力。
1920年,永利碱厂于塘沽始建。次年,李烛尘肩挑永利经营部长之职,兼管久大厂务。他始终坚信:“事业之成,首在技术;技术之本,根于科研。”为此,他向范旭东郑重倡议设立专门研究机构。这份倡议催生了中国化工史上里程碑式的决定——1922年,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破茧而出,成为中国化学工业的智慧灯塔。
范旭东胸怀构建中国盐碱化工体系的宏图,他深知此事既需超凡魄力,亦须坚实后援。为助李烛尘在事业中更进一步,范旭东慷慨赠股五千元,直接推举其进入公司董事局,赋予他更辽阔的舞台。
1924年是永利最艰难的时刻。碱厂虽已投产,产出的却是无法与洋货比肩的苦涩,股东们的议论与怨声几乎要将厂房压塌。在一片质疑声中,李烛尘与范旭东力排众议,全力支持侯德榜投身技术攻坚。整整七百个日夜的坚守,终于在1926年盛夏结出硕果——当第一捧洁白如雪的优质纯碱诞生,整个工厂沸腾如海。同年美国费城万国博览会上,“红三角”纯碱金牌闪耀,评委的赞誉穿越重洋:“中国近代工业进步的象征。”自此,英国卜内门公司垄断中国碱市场的历史,被永久改写。
之后,从青岛永裕盐业公司的创立,到江苏新浦久大分厂的拓展,李烛尘协助范旭东以坚实的脚步一步步拓展民族化工业的疆界。他们始终秉持“酸碱并重,如鸟之双翼”的信念,又于1937年2月建成南京硫酸铔厂,至此,“永久黄”已巍然屹立为东亚制盐、制碱、制酸全面发展、规模最著的化工巨擘。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