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建勇
初识张永中,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场酒局。席间他举杯致意,言语不多,笑容里藏着几分腼腆与真诚。
后来因工作缘故,我去了几次他任职的县城,与他渐渐相熟。那时的永中,恰似湘西大山里随处可见的青石,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沉静笃定的力量。
他调至省城工作后,小聚的机会便多了起来。唯有酒至半酣、兴致渐浓时,他的话才会多一些,常常听他说起湘西深山里,那个叫亮坨的地方。
永中其人,在我心中可用“卑以自牧,含章可贞”来形容。
在省城多年,他从未买车,也不学驾驶,每日背着双肩包挤公交,车厢里读几页书,望一眼窗外风景,自得其乐,安然自在。家中从未请过保姆,老伴操持家务,他便一旁搭手,日子朴素清淡,却安稳踏实。
与朋友相处,永中永远是最耐心的倾听者。说话措辞讲究,却从不卖弄学识;言谈举止之间,尽是读书人的内敛与深沉。
闲暇时光,他多半沉浸在读书与写作里。不为功名,不图利禄,只为求得一份内心的充实与欢喜。他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在文字中汲取养分,在书写里安顿身心。
临近退休那年,永中出版散文集《故乡人》。一向低调的他,竟为此接连在长沙熬吧、乾州半亩方塘、母校吉首大学举办三场分享推介,这般反常的“高调”,让我对这本书心生好奇。
我用一个周末的下午读完全书,深深感到:家乡亮坨,早已嵌进他的骨血,成为他生活、思考与创作的底色。
亮坨,藏在湘西大山深处的一爿峡谷断崖之上,六十度倾斜的山坡上,散落着一二十户人家,进出村寨,唯有一条顺着山势蜿蜒盘旋的羊肠小道。
当我第一次在永中的文字里“看见”亮坨,忽然懂得:一个人的来处,会如此深刻地塑造一个人的一生。
永中的童年,是被月光与童谣喂大的。奶奶坐在门槛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哼着古老的歌谣。奶奶的方寸天地,便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故乡。
是爷爷的坚持与远见,才让他有机会星夜兼程,从亮坨的山坳里,走进大学校园,并一步步走向更大的世界。
农民阿大,教书的三舅,漫山的芭茅花与清甜葛根,苍劲古树与潺潺溪流,青瓦炊烟与乡邻的淳朴善良……这一切,都成了永中取之不尽的思考与创作源泉。
在亮坨的成长岁月,赋予他对山水自然独有的感知。他写下大量描摹自然的散文,渐渐形成温润质朴的独有文风。
他写山,不刻意渲染巍峨雄奇,只写山间晨雾如何在日出前缓缓消散;他写水,不着力铺陈奔腾浩荡,只写溪边菖蒲,如何在秋日开出淡黄花蕊。
他的散文,有一种难得的质地——朴实、干净、温暖,像刚浣洗过的粗布衣裳,贴身舒服,看着顺眼。
前几日,又见永中发表《白头霜、牛皮凌》,文中再忆亮坨当年光景。我愈发确信,亮坨对他情感的滋养、精神的塑造,早已深入骨髓,固执而绵长。
我终于明白:亮坨之于永中,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坐标,也不只是一方故土,而是他情感的根系、思想的源头、创作的文脉。
他笔耕不辍,以文字守护着那个叫“亮坨”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人出发的起点,也是一颗灵魂,最终要归去的原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