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克兴
时光原是这样一种东西：你以为抓住了它的一片衣角，它却倏地隐入薄雾里，只留给你一手冰凉的露水。此番与鄱阳湖白鹤洲候鸟的再会，便缠绕着这般捉摸不定的怅惘。
元旦节匆匆一瞥，那冬日暖阳下波光潋滟的湖泽，那鹤雁交织如流动水墨的画卷，以及天地间回荡的浑厚又清越的鸟之交响，竟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念想。
于是，当又一个周末预告暖阳，那念想便再也按捺不住，膨胀成一种必须即刻奔赴的冲动。2026年1月23日，邀约家人，奔赴一场说走就走的白鹤洲追鸟之旅。
那天下班后，夕阳尚有余温，我们便拎着简单的行囊直奔长沙高铁南站。列车疾行一个半小时到达南昌西站，无缝衔接租车自驾，满怀热望地连夜赶往那片梦中之泽。晚上9点多到达余干县瑞洪镇，吃过简单夜宵，回到酒店歇下。此刻，赣北平原的夜空，星子疏朗，月如银弓，耳畔似乎遥遥传来隐约的鹤唳。心中笃定：明日，定是个金光万丈的观鸟佳日，定能目睹红日下万鸟齐飞的壮美画卷。
然而，时光终究嘲弄了我的殷勤。次日凌晨5点，手机闹铃响起，我挣扎着起床，推开窗户探望，天空不是预想的清冷的星光，而是一堵沉甸甸的黑暗，雾霾严密地捂住了天空所有的光。我的心，陡然一沉。那份连夜赶路的兴奋，那份对晴空与旭日的期待，瞬间被这无边的阴翳吸去了大半。
摸黑赶到白鹤洲时，四野寂寂，唯有远方传来一片嘈杂的鸣唱！鹤唳清越，雁鸣浑厚，交织成自然的交响，驱散了残留的睡意。那是成千上万羽翼鼓噪的生命，在黑暗中早已醒来，开始它们一天的序章！我们随着三五成群的观鸟人，踏着晨露，循声疾步，约十几分钟便到达观鸟长廊。
晨曦的微光吝啬地透过云层，淡淡地敷在无垠的田野。就在那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涌动着、闪耀着无以计数的生命。白的，是鹤，皎若积雪；灰黑的，是雁，沉如砚墨。它们并非井然有序地列阵，而是浑然天成地交织在一起，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缓缓流转、变幻，时而聚成浓重的一团墨，时而又散作流淌的银河，宛如一幅有生命的、流动的水墨画。最动人的是那声音——鹤鸣高亢而清越，似长笛裂帛；雁叫低沉而嘈杂，如闷鼓连响。它们交错、应和、重叠，没有章法，却自成恢宏的章法；并非乐曲，却比任何乐曲更富生命的律动。那是一曲野性的、永不停歇的田园交响，以天地为舞台，以呼吸为节拍，灌满我们的双耳，也震撼着我们的胸腔。最优美的是那层次感——鹤雁虽混杂一处，却层次分明。白鹤身姿挺拔，赤色长腿轻踏田垄，细长脖颈优雅弯曲，啄食时头颈一点一顿，宛如身着白纱的舞者，在相对敦实的雁群中“鹤立”，透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优雅。大雁则显得敦实憨厚，集群而居，队伍紧凑，低头啄食的模样整齐划一。
观鸟人都自觉轻手轻脚，不敢大声说话，心怕候鸟会受到自己的某个动作或声音的惊扰。当鸟群游动至长廊近处，不足30米的距离，它们的细节都让人清晰可辨：白鹤的白羽在微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嬉戏展翅时会露出“瑕疵”：原来，美丽的白翅里面还藏着一截黑色羽毛！细长的红腿划过浅草时，会留下细碎涟漪。大雁的羽毛带着深浅不一的斑纹，游动中总是保持着紧密的阵形，像一块流动的灰色地毯。离鸟群的距离越近，耳畔的鸣叫声越清晰，既有白鹤的清唳，又有大雁的嘎鸣，混杂着翅膀扑棱的声响，紧凑而婉转。上次过来，得知这里不准放飞无人机，这次就特意买了相关配件，将无人机捆绑固定在三脚架上开机不起飞，不停地旋转方位、拉伸焦段，时而拍照片、时而录视频，只想捕捉到候鸟活动的每个画面、每个细节。
不知不觉，天色已明，预想中红日映飞鸟、金光照大地的壮景彻底化为泡影。我摩挲着相机和无人机，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憾恨——为了这抹晨光，我们跨越千里，连夜奔波，却终究没能逃过天公的捉弄。好在活跃的候鸟渐渐冲淡了心中的失落。天亮了，稻田里的候鸟愈发灵动。白鹤的洁白羽衣在灰暗的天色中，成了最纯净的光源；一双鲜红的长足，则是这水墨画上最醒目的钤印。它们细长的颈项宛如灵活的弓弦，时而埋着头不停地捡啄食物；时而又倏然扬起，与身旁的同伴相互轻轻啄弄；时而张开双翼原地旋转，三三两两陡然起飞，翅膀拍打出有力的节拍，红色的腿脚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它们有的飞往旁边稻田觅食，有的只在低空盘旋一周后又轻盈落回原处，仿佛只是为舒展一下筋骨。而大雁则更具一种朴拙而磅礴的力量。它们好追逐，更爱集群行动，往往一只振翅，便有数十只紧随其后，翅膀扇动的风声呼呼作响；一群起飞，便带动另一群、数群，呼呼啦啦，如一阵贴地滚动的乌云。
正当我们凝神观察一处白鹤的嬉戏时，最震撼的一幕，毫无预兆地降临了。没有头鸟的指令，也没有人为的惊扰，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划破长空！那是一种沉闷而雄浑的、源自大地深处的轰鸣——成千上万的鹤与雁，像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同时从地面上掀起！它们骤然腾空，振翅起飞，羽翼拍击空气的声响汇成一片沸腾的海。霎时间，遮天蔽日，天空被无数舞动的翅膀填满、遮蔽。白色的鹤，灰黑的雁，交织成一片飞速旋转的、巨大的鸟浪，时而收缩，时而舒展。候鸟们并不急于远行，而是在低空来回盘旋，队伍变幻着不可描述的形状，鸟鸣声浪直冲云霄。这场盛景，如此壮观，以至于让人瞬间忘却了阴天的遗憾，心中只余下对自然伟力的纯粹敬畏。鸟群在空中盘旋几圈之后，大部分又如落叶般纷纷扬扬地落回原地，白色与灰黑再次铺满稻田，仿佛刚才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幻梦。只有少数雁群，结成经典的“人”字或“一”字阵形，朝着鄱阳湖的方向飞去，身影渐行渐远，鸣叫声渐次寥落，缓缓消散在天际。
我呆立良久，直到鸟群渐渐复归平静，直到那“轰”然的余韵在心潮中缓缓平息。阴沉的天色，让这场万鸟齐飞的壮阔盛景少了几分光影的加持，镜头虽清晰地记录了鸟群的壮阔，但总觉得缺少了几分灵魂。原先计划两日的流连与守候，因天气变卦而难以继续。驾车驶离景区，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白鹤洲，心中满是不舍。我知道，随着江南春信悄至，这万千的“冰川来客”，不久也将整顿羽翼，逐暖北归西伯利亚。这一别，山长水远，下次再想见到这般万鸟云集的景象，又要再等一个春秋的轮回了。
返程的高铁呼啸前行，窗外的风景飞逝而过。我忽然想，或许遗憾本就是旅行的一部分。我们风尘仆仆地奔赴，所求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百分之百晴好的天气，一场毫无瑕疵的演出。我们追寻的，正是自然这本身的不确定，是那遗憾与圆满交织的真实，是那生命在无论阴晴下都尽情怒放的野性力量。白鹤洲的白鹤和大雁，在浓浓的雾霾里依旧奏响了它们最磅礴的乐章，让我再次亲眼目睹、亲耳聆听了那惊心动魄的壮美。那些灵动的身影、震撼地鸣唱，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图景，都将成为最珍贵的记忆。
我的心中，已经装载一片永不消散的、万鸟齐飞的天空，这便够了，便不虚此行。余下的念想，且交给来年，交给另一段，交给注定会有不同遗憾、不同惊喜的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