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龙文玉
除夕清晨,凤凰县麻冲乡榔木坪寨笼罩在薄雾中。高山之巅的这个苗寨,因零星爆竹声和满溢的年味而生动起来。
寨中众筹修建的停车场,塞满了湘、浙、贵、粤等各地牌照的车辆——这是深山苗寨里,远方游子最动人的归巢图景。
我也是归巢者之一。作为记者,往年新春走基层,我总是记录他人的故事。今年,镜头转向自家——除夕日,恰逢父亲78岁寿辰。
自我工作以后,与父亲交流不多,偶尔通话也常是“声如洪钟”。年前小弟从浙江返乡,一句“和父亲过一年,少一年了”,让我携妻儿踏上回乡路。
老屋烟火气正浓。小弟在厨房忙碌,弟媳打下手,地道的苗家年味在灶台间升腾。堂屋内炭火正旺,父亲弓腰忙活,见大孙子进门,眼角的皱纹里瞬间嵌满笑意。
腊月二十八我曾回乡“敬祖”,却只字未提回家过年的事。此刻望着他的身影,愧疚涌上心头。
正午,年夜饭开席。腊肉醇香混着酒饮清甜,在屋内弥漫。小侄儿递上蛋糕,大侄儿与儿子把攥得温热的红包塞进爷爷手里:“爷爷,生日快乐,过年好!”父亲笑着接过,眼眶泛红。
“嗲,唱首苗歌祝您福寿绵长。”小弟起身清嗓,虽有些卡壳,却仍唱完那首古老的祝福歌:“父母养育多辛苦,儿女孝心敬父母……”朴素的歌声里,是苗家人最朴素的祝愿。家人用手机定格这一刻,录下那一幕。歌声歇,父亲轻声啜泣,呢喃着从前种粮度日,就怕孩子们吃不饱、读不起书。
父亲是地道农民,是技艺精湛的岩匠——凤凰古城、南方长城、乌巢河大桥都曾留下他凿石修墙的身影;又是弹匠,冬日闲暇走村串寨弹棉被,温暖乡邻。那些奔波的日夜、滴落的汗水,最终化作我们弟兄成长的养分,还供出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人。
如今父亲住进城里廉租房,他早已无力重操旧业,也无需再为生计奔波了。
返程时,我常想:中国乡村有太多这样的父亲,以石头般的坚硬撑起家庭,用棉花般的柔软呵护儿女。当他们老了,儿孙的一句问候、一杯酒、一首歌、一个红包,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回响。
除夕,这一天,我看见的远不止一场寿宴。尊老敬老,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是岁月长河中永不褪色的温暖与力量。
路的尽头,是家。家的深处,是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