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好
一
鼓声一响,年就到了。
记忆中的年味,总是从寨后山坡飘来的第一声鼓响开始的。那鼓声像一粒火种,倏地点燃了整个腊月的欢腾,从除夕一直烧到元宵,在群山间回荡不息。
我们寨子的年鼓总在除夕敲响。记得儿时,炊烟刚爬上屋檐,鼓手二爷就抱着那面包浆发亮的牛皮鼓冲到了晒谷场中央。鼓身已被岁月摩挲得泛出古铜色,鼓皮上还留着去年抢鼓时被槌尖戳破的疤痕。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青筋暴起的手臂将鼓槌高高抡起——
“咚!”
这一声,如冷水泼进热油,寨子瞬间炸开了锅。光脚的孩子攥着冒热气的糍粑窜出木楼;小伙子边跑边系腰带,铜钹在腰间乱跳;姑娘们的银饰随着鼓点上下翻飞。连八十岁的阿公也拄着拐杖出来,枯瘦的手指在樟木杖头打着拍子。“咚咚锵,咚咚锵”,锣鼓声在山谷间来回碰撞,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直落——老辈人说,这是“醒山鼓”,要把回声甩到崖壁上,冻土才会打着哆嗦醒来。这时有人点燃了火堆,篝火噼啪作响,火星乱飞,空气都像烧起来了。整个寨子一下子充满了活力!新年,就这样踩着滚烫的鼓点闯进了寨门!
二
鼓,是寨子的魂。正如《周易》所言,“鼓之舞之以尽神”。它在族人心中,乃是通灵祀神、沟通天地的圣器。寨中制鼓,非寻常手艺,而是关乎族群气运的庄严仪轨。
每至冬至过后,便是选定吉日,开制新鼓之时。族中长者焚香祷告,告慰山神树灵。选材极尽虔敬:鼓身必取南坡向阳而生的百年老杉,木质坚韧,纹路通达,象征生生不息;鼓皮则非壮年黄牛的后腿皮不可,宰剥时,牛皮悬空离地,不沾半分尘浊秽气,取其洁净与力量。蒙皮前夜,鼓身需置于祠堂香案之上,受一夜香火熏染,谓之“养魂”。
浸皮更是功夫活。上好的茶油与陈年石灰调和成浆,牛皮浸入其中,由经验最老道的鼓匠亲手操持。每日里,翻、揉、捶、打,一遍又一遍,力道要匀,时辰要足,整整三个月寒暑不辍。老鼓匠常说:“这揉进去的不止是力气,是心气,是盼头!鼓有心了,声才透,才能上达天听,下通地脉。”新鼓初成,必在月圆之夜轻叩试音。第一声鼓响,如龙吟初啼,清越激荡,在幽深的山谷间久久游走,盘旋不散,仿佛在与沉睡的群山低语应答,唤醒那蛰伏了一冬的地气精魂。一鼓成,则“一响传三山”,声震八方,凝聚着全寨人对天地神灵的敬畏,对丰收祥瑞的祈盼。
三
年节绕鼓转,规矩浸透敬畏。
腊月二十八,寒风如刀。鼓被小心翼翼地请下高梁。用软布轻轻拂去灰尘,再蘸上金黄的茶油,汉子们粗糙的手顺着木纹和皮缝细细揉搓。等油渗进皮子里,鼓变得润泽了,就抬到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晒足大半天冬天的太阳。“吸饱了阳气,声音才活,才有魂!山神才能听咱说话!”老辈人看着,皱纹里都闪着光。
除夕团年饭后,真正的热闹才开始。寨子上的后生们扛着鼓就往寨后山上爬,月光把山路照得发亮。远处邻寨的火把已经连成游动的金线,锣鼓声隐约可闻。“咚——咚咚!”我们的鼓槌刚落下,对面山梁就传来三声回应。先是闷雷般的鼓声,接着是铜锣、铜钹一齐炸响,几个寨子的声响混在一起,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鸦。阿爹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鼓声越响,来年就越兴旺。
“抢鼓去!”不知谁一声吆喝,十几个后生立即猫着腰摸向邻寨。刚蹭到寨口的磨坊边,“哗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冻得人牙关打颤却不敢出声。两支鼓队在老槐树下狭路相逢,鼓面对着鼓面,槌影翻飞,震得树梢冰溜子簌簌直落。我方钹手突然将铜钹高高抛起,在月色中划出几道流萤般的弧线。趁对方仰头时,我们鼓手一个箭步上前,“咚”地将鼓面扣在对方鼓上。“得手!”年轻人扛起叠成一对的鼓拔腿就跑,身后追来的笑骂声在雪地里滚成一片。按老规矩,抢鼓时要让对方的鼓槌擦过手背,这叫“留福”。
“抢鼓”之后是“讨鼓”,暖人心窝。正月初三,一大早,邻寨的汉子们踏着厚厚的积雪来了,扛着油光发亮、挂满白霜的火腿,提着沉甸甸、飘着香气的苞谷酒。火塘烧得旺旺的,主客围坐一堂。粗瓷大碗倒满酒。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醉眼蒙眬地用手指蘸上酒,“啪嗒”一声弹在鼓面上。酒气混合着火腿香、烤焦的猪皮香弥漫开来。沙哑而充满激情的《鼓魂歌》响起来了:
“鼓槌落,山睁眼哟——!”
“鼓点密,抢路忙哟——!”
“手背烫,福落脚哟——!”
“酒烧心,情肠烫哟——!”……
火光映照着汉子们粗糙的脸庞,笑声震得房梁都在抖。酒喝到兴头上,也有小伙子捧着祖传的银钹当聘礼,用酒歌牵起姻缘。这面鼓啊,连起了血脉亲情,老规矩都泡在醉人的酒歌里。
四
去年春节回寨,晒谷场已铺上水泥,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呜咽。“醒山鼓”哑了。“抢鼓”的山路荒草丛生。“讨鼓”时的火腿香、苞谷酒的醇厚、苍凉的歌声,都被山风刮得无影无踪。当年生龙活虎的打鼓小伙,如今两鬓染霜。年轻人如候鸟飞向远方,年鼓声便也稀疏了。
晚饭后,我邀上几个老伙伴,抬起新鼓爬上后山。鼓身还是杉木,鼓皮仍是牛皮,捧在手上却轻飘飘的。漆面亮得晃眼,寻不见旧日的温润包浆。我对着漆黑的山谷抡起鼓槌,狠狠砸下——“咚……”声音闷闷的,像捶在湿棉花上。再砸:“咚!咚!咚……”干瘪的声响撞向死寂的山谷,再没有山那边的回应。鼓声在雪谷里孤零零飘荡,惊起几只野鸡,扑棱棱掠过,在雪地留下几行爪印。
下山时遇见堂叔的孙子带着城里的女友在拍照。女孩鲜红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木楼前格外扎眼。我突然想起祠堂里那面老鼓,便转身往祠堂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那面老鼓还挂在房梁上,像个被遗忘的老物件。搬来梯子爬上去,发现鼓身上的裂痕更深了——有当年“抢鼓”时“留福”的旧伤,也有这些年干裂开的新口子。指尖抚过裂缝时,突然触到一点湿润,原来房顶漏下的雪水正顺着鼓皮缓缓流淌,在灰尘中冲出几道蜿蜒的泪痕。
泪光里浮现出许多画面:汉子们给鼓抹油时,油光映着的那一双双虔诚发亮的眼睛;雪夜里抢鼓,铜钹高高抛起,在月光下划出的那道刺眼的银光;《鼓魂歌》沙哑的调子混着苞谷烧的辣劲儿,烫得人心窝子直发暖。
擦净鼓身挂回梁上时,寨外传来几声买来的鞭炮响。“噼啪”几下就没了,那点动静飘不到房梁,也暖不热这快要凉透的鼓魂。
鼓,仍哑着。
它在等一双手,能抚平木头上的皱纹,能捂热它冰凉的鼓身;
它在等一声吼,像从前那样炸响:“槌子落,山睁眼——!”
寨子屏息,群山侧耳——
谁来把这年鼓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