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涵
“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开篇的这句论断,如同一束光,穿透了我对乡村的浅层认知。学生时代初读此书时,读来只觉满纸晦涩的学术概念,那些关于“差序格局”“礼治秩序”的论述,仿佛悬浮于现实之上。如今,再重读这本经典,才发现书中的每一个观点都在乡土大地上有着生动的注脚。《乡土中国》不仅是一部剖析中国乡土社会本质的学术著作,更是一幅描绘烟火人间的生动画卷,于乡土深处,人们可以读懂中国社会的根与魂,可以看见最真实、最鲜活的中国。
在乡村,土地是一切的根基,是农民的生计来源,是身份认同的标志,更是情感寄托的港湾。作者在书中提及“我们的民族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道出了中国乡土社会的本质即乡土性。在华夏文明的长河中,土地是一切的起点,无论是春耕时的躬身播种,夏耘时的挥汗如雨,还是秋收时的欢声笑语,冬藏时的谷物满仓,土地始终与中国人的生活紧密相连、密不可分。对于农民而言,土地不是冰冷的生产资料,而是有温度的“衣食父母”,是世代相传的“家业”,是心安之处。
这种对土地的眷恋,深深地刻进中华民族的基因里,尤在安置搬迁工作中体现得最为真切。许多农村老人不愿离开居住了一辈子的旧屋,即便新房条件更优越,他们也总以“家里的地没人管”“住不惯楼房”为由推脱。这也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无论子女如何劝说,他们始终不肯搬去城里,只想守着老家的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曾经我无法理解这份执拗,直到读懂《乡土中国》,才明白这不是顽固,而是对土地的深厚情感,是乡土性刻在民族基因里的印记。土地养育了世代中国人,也塑造了人们沉稳、务实、眷恋故土的民族性格。在现代社会,尽管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乡村、涌入城市,但这份乡土情结从不消散。城市的钢筋水泥能搭建舒适的居所,却无法代替土地带给国人的安全感与归属感。作者笔下的“乡土性”,不仅是乡村本质,更是整个中国社会的文化底色,是中国人的精神原乡。
“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常态的生活是终老是乡。”作者笔下的乡土社会,是一个充满温情的“熟人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同一个村落,彼此熟悉、相互依赖,邻里互助。村里谁家添新丁、谁有难事,大家都了如指掌;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全村人会主动帮助,不分你我。这种“熟人社会”的信任,源于日复一日的相处与磨合,构成了乡土社会独特的运行逻辑。书中有这样一句话:“乡土社会的信用并不是对契约的重视,而是发生于对一种行为的规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时的可靠性。”要想开展好群众工作,就得多敲村民的门,多走乡间的路,多讲乡土话,多办几回事,在一来二往中与大家“熟悉”。“熟人社会”的信任基础,是基层工作的宝贵财富。这种信任,不是靠权力与强制力获得的,而是靠真诚的沟通、贴心的服务积累起来的。在乡土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温热的,这种温热的联结,让乡村充满烟火气,也让基层工作有温度与质感。
书中提出,乡土社会是“礼治社会”。与现代社会的“法治社会”不同,乡土社会的治理逻辑,依靠的不是国家强制力保障的法律条文,而是传统习俗、道德规范与社会舆论。“礼是社会公认合式的行为规范。合于礼的就是说这些行为是做得对的,对是合式的意思。”在乡土社会,“礼”无处不在,它渗透在婚丧嫁娶、日常交往、生产劳作等方方面面,指导着人们的行为,维系着社会秩序。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通过村民的口口相传、社会舆论的监督,成为约束行为的“无形之手”。“礼治”并非落后的治理方式,它是乡土社会在长期历史演进中形成的独特治理模式,有着强大的自我约束力与社会凝聚力。
除了“乡土性”“熟人社会”“礼治秩序”,书中的“差序格局”理论也让人触动。作者用“差序格局”来形容中国社会的人际关系,如同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水面形成的波纹,以自己为中心,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愈推愈薄。在乡土社会,人际关系就是以“己”为中心,按照亲疏远近形成的差序网络。这种差序格局,决定了乡土社会的伦理道德与行为规范。在乡村“孝悌忠信”是核心的伦理准则,人们对家人、亲属的责任与义务,远重于对陌生人。这种伦理观念,在日常工作与生活中随处可见。村里的年轻人外出务工,会定期寄钱回家,照顾年迈的父母;邻里之间谁有困难,亲戚朋友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这种以血缘、地缘为纽带的人际关系网络,让乡村成为一个充满温情的共同体。
乡村是中国的根,乡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魂。《乡土中国》让读者看到,乡土社会不是落后、愚昧的代名词,它有着独特的运行逻辑、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温暖的烟火气息。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既要推动乡村的经济发展、基础设施完善,也要守护好乡村的乡土本色、文化根脉。唯有如此,才能让乡村既有“颜值”,更有“内涵”;既有现代文明的便捷,更有乡土烟火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