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元森
“年”，在国人的心中是不可或缺的，也是其他节日不可替代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都离不开“年”，也不能没有“年”。“年”是中国人与生俱来的期盼，是骨子里的、融进血脉里的精神皈依，是心灵的依托。故而，人人期盼“年”，人人向往“年”，期盼团圆，向往年味。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过年的习俗，每个民族也都有自己庆祝年节的方式。兄弟民族称土家人“过年”为“土家年”。“土家年”，2011年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从乾隆年间的《永顺府志》、嘉庆年间的《龙山县志》等历代方志典籍看，均有“土人庆岁月大以二十九为岁，月小则以二十八”的记载。在湘西，世居永顺、龙山、古丈、保靖等县的土家人，总是比汉族人提前一天过年，月大过腊月二十九，月小过腊月二十八。土家人提前过年的习俗由来已久，说来话长。据有关史料记载，明朝嘉靖年间，朝廷征调湘西土兵八千，到东南沿海抗击倭寇，因年关在即，为抗击倭寇，不贻误战机，就提前过年。后来，湘西土兵在协剿倭寇中立下“东南第一战功”，为纪念土家士兵战功，土家人每年都提前一天过年庆祝，由此便相沿成习。
在我的印象中，土家年总是热热闹闹，年味浓浓。一到寒冬腊月，家乡人就开始置办年货，杀年猪、推豆腐、炸团馓、打糍粑，拉开了过年红红火火的序幕。家乡有句顺口溜，叫做“二十七，炸团馓；二十八，打糍粑；二十九，过大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前，一般都会杀年猪、推豆腐。这不仅是年节习俗的一部分，也承载着丰富的地域文化。
过年这天，最隆重的仪式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吃年饭。所以这天，家人早早起床就烤糍粑、泡团馓，简单地吃过早餐后，就火急火燎地准备年饭了。年饭特别丰盛，用甑子蒸饭，蒸、炒、煎、炸、熬、煮、烧十二道地地道道的美味佳肴，有粉蒸肉、鸡炖木耳、鸭炖板栗、大块红烧鱼、牛肉炖萝卜、羊肉炖豆腐、油炸酥肉、猪脚炖海带、大片腊猪肉、扣肉、大片回锅肉、粉条和青菜、白菜、胡萝卜、火葱组成的“合菜”。年饭即将准备好时，母亲用茶盘托着香纸、蜡烛、酒、肉、糍粑、团馓、米饭，在堂屋的神堂前去敬祖先神。敬毕，父亲在庭院里点燃一挂噼里啪啦的欢快爆竹后，全家人就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团年饭了。这吃年饭，家人围炉而坐，举杯共庆，传递着欢乐与团圆、平安与健康、温馨与幸福。当然，这吃年饭也还有许多讲究和规矩，譬如长辈上座，晚辈下座，长辈不上桌动筷，晚辈不落座夹菜。小孩子不吃鸡爪和猪尾，吃了鸡爪怕写字歪歪斜斜，吃了猪尾怕以后做事拖拖沓沓。吃完年饭，也不立马洗碗、抹桌……
从吃团年饭过年这天起，到年三十，再到正月十五，是过年最热闹最有年味的日子。年三十这天，除了祭祀逝去的亲人外，男人写春联、贴春联，下打三棋、五子飞，女人剪窗花、踢毽子，过年气氛依旧不减；入夜，家家户户的火塘都会烧一个大柴蔸，家人围坐在熊熊燃烧的大柴蔸周围，守岁拉家常，迎接新一年的到来。土家人守岁迎新也有自己别致的方式，新年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候，会做两件有趣的事，一件就是凌晨去水井取新水，寓意新的一年全家身体健康，财源滚滚；还有一件就是凌晨燃放鞭炮抢年，哪家抢到，也就寓意哪家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正月初一、初二，最有年味的算是拜年了。这拜年也有礼数，先拜祖父母，祝愿长命百岁，福如东海；接着拜父母亲，祝愿身体健康，事事如意；最后拜兄弟姐妹，祝愿心想事成，大展宏图！接着去拜亲戚……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除了拜年就是看摆手舞表演。这是土家年的又一抹别样色彩。儿时的记忆中，正月前半月，家乡的村村寨寨都跳摆手舞迎新年，不仅场面壮观，而且热闹异常，家乡像是沉浸在歌舞的海洋里。
不过年节里也还有诸多禁忌。过年开始到正月，不许吵架、不准骂人、不可哭闹，不说死、病、痛、鬼，也忌说背时、砍头之类的话，有“腊月忌尾，正月忌头”的说法。年三十这天，忌去水井挑水、洗衣、洗菜；大年初一这天不许睡懒觉，不许扫地、不许向外泼水……
年在生活中演进，年也在生活中变迁。在有的人心目中，年似乎就是一餐团年饭；在有的人心目中，年似乎就是三十晚的一场春晚；在有的人心目中，年似乎就是家门前的“新桃换旧符”；在有的人心目中，年似乎就是新年收到几句美好的祝福……于是，有人觉得这“年”越过越平淡，有人觉得这“年”越过越无聊，有人觉得这“年”越过越没趣，甚至有人对“年”没有了期盼与向往。其实，只要年在心中，心中就会有年，年就会越过越有滋味。
记得有一年，我与父母在珠海市的二弟家过年。在南国的浪漫都市里，二弟和弟媳的想法是过大年三十，而父母和我的意见是过土家年。家人围坐协商，弟媳了解到土家年俗提前过年的由来，一致决定过土家年。这一年，我们有腊月二十九提前一天过年的团年饭，有年三十的贴春联、看春晚，有大年初一的拜年礼，还有年节里专程去深圳民俗文化村看土家民俗文化表演。
不论是在家乡，还是在外地，我心中对年都有一种特别的情愫，是满满的年味，对年也有一种特别的期待！年，无论怎么变，变的都是形式，不变的是年的精神。
土家年，看似提前一天过年，是纪念土家士兵抗击倭寇的胜仗，但它蕴含的，其实是家国情怀，也是民族大家庭对少数民族的认同。看似一道合菜，青菜、白菜、胡萝卜、火葱，合上红薯粉条，它实则蕴含着“以和为贵、以和为重”的民族和谐相处之道。看似摆手舞表演，千人摆手、万人摆手，它却蕴含着对祖先的崇敬与尊老的孝道文化。
只要年的精神在，人们就会向往年，就会期盼年，年的根与魂就永远不会丢，民族就会团结进步，人民就会和谐幸福。这或许就是，土家年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申报成功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