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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2日

吊脚楼里的旧年

杨晓凤

年岁越长,越怀念乡下的年。那座两层的木质吊脚楼和敞亮的老堂屋,藏着我半生都忘不掉的温情。越是临近年关,曾经乡下老家的年,烟火与亲情总会不自觉地涌入心中……

记得小时候,冬至一到便杀猪迎年,鲜美的猪肉入粗瓷大缸,粗盐腌制十日有余,再挂上火塘慢熏。奶奶从不会差了时辰,烟温、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等年关将至,熏好的腊肉红润流油,取下洗净回锅,未及盛盘,肉香已绕着吊脚楼的木梁飘了满院。刚切好的腊肉片,我踮脚伸手接过,油脂的醇香裹着烟火气,咬下一口,是刻进骨血里的年味,此生再无复刻。

我自小在乡下读书,陪着奶奶守着老屋。我的姑姑本是20世纪50年代县里的公职人员,捧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可她惦念独居的奶奶,毅然主动申请辞去县里的工作,回到乡间陪伴娘亲,把安稳前程换作绕膝的孝心,守着吊脚楼过了半生。她的苗族挑花是门绝活儿,在全公社乃至方圆几十里都赫赫有名,花鸟虫鱼、龙凤呈祥、苗族传统纹样,但凡能想到的图案,她都能信手拈来。彩线在布面上穿梭,绣出的鸟儿似要振翅,花儿宛若吐香,针脚细密又灵动。过年时家族团聚,堂姑、堂婶们围在她身边,她耐心地手把手教学,连大队里的妇女、寨上的乡邻,她也一样倾囊相授。一双巧手,既绣了岁月温柔,也暖了整个寨子的年。

哥哥是姑姑的儿子,曾经是泸溪一中响当当的校园才子,年少时便文采斐然。他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即便在乡间,也总在煤油灯下挑灯夜读、挥笔写作。那书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声音,悄悄在我心里种下了文学的种子,日后我爱上文字、钟情书香,全是受了哥哥的影响和启蒙。长兄如父,他不仅文采出众,更事事护着我,把读过的好书、写过的文稿都递到我手里让我学习阅读,为我打开了看世界的一扇窗。姐姐年少时,看着一批批上海知青来到村里,懵懂间觉得守着家人便是心安,便主动放弃了学业,留在乡下陪着奶奶、伴着姑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做着农活,把乡间的日子打理得安稳妥帖。兄妹三人守着老屋,粗茶淡饭却处处是暖意,哥哥的才学与庇护,姐姐的温柔与照料,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依靠。

年关一近,在城里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便踏上归程,两层吊脚楼瞬间被欢声笑语填满,大家聚在老堂屋,热热闹闹筹备年事。石臼撞着糍粑的咚咚声,磨豆腐的石磨转动声,大人的叮嘱、孩童的嬉闹,在木楼里此起彼伏。打糍粑时你推我拉,做豆腐时围炉等候,乡俗里祭拜先人、感念祖恩的规矩,长辈们一一教给我们,烟火缭绕,和睦温馨。

我的父亲是州直粮食局驻泸溪县城的直属国企技术骨干,专家都攻克不了的技术难题,到了父亲手里总能破解难题。他却从不张扬,低调又务实,勤恳又专业,是厂里人人敬重的“老技术”“杨师傅”。父亲一辈子忠厚勤勉、尚勤崇俭。那时候乡下还没通公路,二十来里的山路崎岖难行,他背着满包年货,一步步踩着山路走回家,寒来暑往从未间断,肩头扛的是物资,更是对一家人沉甸甸的牵挂。这些带着山路风尘的甜,成了我们冬夜里最珍贵的盼头。

最盼的还是除夕夜的十口人团圆饭,奶奶、姑姑、爸爸、妈妈,加上我们6个晚辈——我和哥哥姐姐,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家紧紧围坐在吊脚楼堂屋的八仙桌旁,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这桌乡下的“满汉全席”,是奶奶、姑姑、哥哥和爸爸齐上手做的,食材全是自家种养的:当家的硬菜是奶奶熏了整月的腊肉,油亮喷香;自家散养的土鸡炖的浓汤,鲜气扑鼻;现捞的鲜鱼,寓意年年有余;刚从菜地里拔的白菜,脆嫩清甜,再配上爽滑的粉条,简简单单几样菜,凑成了最丰盛的年宴。没有精致的摆盘和繁杂的花样,可每一口都是乡土的馈赠、家人的心意,香气钻鼻,滋味绵长,那味道刻在舌尖,裹着化不开的亲情,这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团圆。

没有电灯的日子,一盏煤油灯摇着昏黄的光晕,火塘里柴火噼啪作响。奶奶坐在一旁纺纱,棉条化作细缕棉线,嗡嗡的纺车声温柔又安心,闲时她还会亲手织布,为我们织就御寒的粗布衣裳。姑姑则在灯下继续教女眷们挑花,彩线翻飞间,笑语盈盈,年味裹着手艺香,浓得化不开。我们围坐在火边,哥哥放下纸笔,和姐姐一起细心剥着橘子,一瓣一瓣轮流分,我和弟弟妹妹凑在一处,人人都能分到甜。捧着橘瓣小口慢吃,橘汁的清甜裹着长兄长姐的疼惜、奶奶的慈爱、姑姑的温柔,还有父亲跋山涉水带回的牵挂,漫遍全身,连煤油灯的光都变得格外柔软。

盼了一整年的新衣,过年时必定穿在身上,笔挺又鲜亮,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风都带着欢喜;兜里揣着父亲带回的糖果,糖纸拆开的甜香,是年最直接的味道。

那些时光虽已远去,可吊脚楼里的团圆,血脉里的牵挂,长辈的孝心与慈爱,长兄的才学与庇护,长姐的温柔与陪伴,还有刻进骨子里的乡俗年味,永远刻在心底。如今回忆起来依旧历历在目,成为我一生都取之不尽的温暖底气。

岁月流转,我也考取了大学,离开故土奔赴远方。曾经这座庞大热闹的老木屋,渐渐冷清下来。木梁依旧,火塘仍在,却再没了当年的炊烟与笑语。它不再是栖身的家,成了我们所有人藏在心底的、唯一的念想与回忆,一想起时,便有旧年的暖,从时光深处缓缓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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