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静

六月初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伏案填表，同事的妻子（镇辅警，保靖县吕洞山镇茶岭村人）带着一身泥水走过来，托我写一篇关于茶岭村义务帮助留守老人插秧的报道。

“秀姣书记带头，村里好多人都到了，冒着雨两小时就插完了，她家就她一个人，没人帮，过了季就别想收谷子了……”

“都是自发的呀？”。

“是的，你看我不是经常回村吗？书记在群里喊一声，谁家有困难，在家的左邻右舍都自觉去帮忙，连没干过农活的大学生隆明金他们也到了……”

说话时，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还挂着汗水，眼神却十分明亮。茶岭村村民自发的互帮互助、友爱团结的质朴之情深深感染着我。印象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一起干农活的场面，在这个时代却不多见。

想到这，我应允下来。落笔之时，脑海中浮现七年前来夯沙工作之初，和同事仙平姐去开院坝会。盛夏的茶岭夜晚极美，远离了车马喧嚣，漫天星河仿佛触手可及，圣山静谧无声，柔软而浩瀚起伏着，绵延至无穷无尽的远方。

参天的古树间传来蝉鸣阵阵，树叶随风轻拂，为人们送来清凉。村民世代种茶为生，寨中的老人大多穿着深蓝苗服，面容平和，这样的苗寨让我感觉又回到了童年时那个外婆的小村庄，宁静而悠然。

一

不多时，远远的乡道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苗家汉子风尘仆仆赶来，皮肤黝黑，个子不高，脚上的布鞋沾满泥土。

“光明书记，您这是从哪里来啊？”

“我刚从张湾那边过来，这几天有考核，要求逐户走访呢，有些家里卫生差的，我们几个村干部一起帮忙打扫了，你们久等了。”

“您晚饭还没吃吧，那我们晚点开会。”

“我不要紧，乡亲们都来了，先开会。”

此次院坝会主要是宣传厕所改革和入户路硬化补助政策。想着能改善村人居环境，杨书记高兴地向参会群众宣布了今天院坝会的主题。

村民听说改厕修入户路有补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问起细节，对于村民的疑问杨书记耐心解答，并现场填好了摸底表。随后还商议了村其他事务。

待散会，夜已深，月照归路。杨书记看上去有些疲惫，他给我们讲晚上还有很多资料要做。

在以后的工作中，又与杨书记有很多接触，越发感受到寡言的他是一个极其谦和真诚的人，也了解到他因为处事公正得到茶岭村村民的大力支持，一直连任了几届村支书。

再熟识一些日子，下村时杨书记会热情地邀约我们去他家坐坐，并泡上一杯他亲手炒的保靖黄金茶。杨书记家并不富裕，一间木质祖屋，旁边是他才搭建的一个茶叶加工厂，炒茶机器一应俱全。

“我们茶岭鲜叶品质好啊，下面茶都出来了，我们这里才开始采，是正宗的高山有机茶，你看这个才炒出来的2号茶，茶汤清亮、颜色翠绿……”杨书记对本村的茶叶颇为自豪。

精准扶贫让茶岭苗寨改变了模样，保靖黄金茶的名气响了，每到采茶季，村口都停满茶商的车，高品质的鲜叶供不应求，村民收入得到极大提高。

可遗憾的是，这个对生活对工作都兢兢业业的人，却在精准扶贫收官之年倒下了，撇下孤怜的遗孀和两个尚未成家的孩子，在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来。

杨书记走的时候，送别的人很多，茶岭村民和政府干部都去送了这位可敬的人最后一程。再去茶岭，风依旧吹过茶林，雾照样在苗寨缠绕，只是绿荫蜿蜒的小路上，再也没有那个低头疾步的苗家汉子，或去入户走访，或去村部填报资料……

看着这漫山遍野的保靖黄金茶树，我甚至觉得他或许变成了一颗茶树，换了另一种方式默默地守护着滋养着苗寨。

二

茶岭村和大多数村庄一样，非采茶季，年轻人就去城市里谋生，村里以老人和留守儿童居多。对于农村孩子，父母陪伴引导规划未来等，都远超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隆明金是土生土长的茶岭人，2020年大学毕业后当起了英语老师，2022年后返乡投身乡村发展。她看到教育资源的差距，深觉农村孩子们的人生起跑线被越拉越远。于是她决定在那年暑假将孩子们集中起来，一起学习一起运动。

从此，在茶岭的薄雾晨曦中，总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大孩子”身后跟着一群小孩子在跑步，他们跑过茶园，唤醒茶树长出嫩芽；路过池塘，荡开一池荷花；迎来朝阳，看它一点点照亮苗寨。

留守的孩子有了去处。白天的文化课，有特色鲜明的茶艺培训，也有乡村孩子的短板英语口语训练。她像打开了一扇窗，让孩子们看到山外的世界，看到更远的未来。

慢慢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村里的大学生纷纷加入了支教队伍。隆明金最初的想法很单纯，不想村里的留守儿童沉迷于手机。不曾想她在苗寨播下的一颗种子，慢慢破土成长，犹树根一植，百树生焉。

今年夏天跟“素兰协会”一起合作，北京大学的志愿者来到茶岭村和孩子们一起采茶、学习、游戏。短暂的接触让孩子们和志愿者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优秀的大学生成了茶岭村孩子的榜样和动力，志愿者也在苗寨度过了一段快乐放松的日子。

“一棵树摇动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从都市到苗寨，隆明金用青春诠释了教育最动人的模样。

夯沙村龙同学正值叛逆期，是个让父母老师头痛的孩子。参加茶岭村的暑假夏令营之初，他和其他孩子相处得并不好。后在隆明金和志愿者的引导下，龙同学积极参加了篮球活动，并成了茶岭队的一匹黑马，在茶“BA”比赛中表现突出，得分最多。后来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理想的高中。

三年的支教生活，隆明金见证了孩子们的成长，他们一点点好的转变都让她欣慰不已，那些被手机耗掉的时间，正被她一点点挽回来。她用无悔的青春在苗寨种下爱的种子，在泥土中生根发芽，开出向善之花。

在隆明金的带领下，茶岭村的文化活动丰富多彩起来。茶“BA”赛场上，隆明金是村领队；过苗年，隆明金是主持人；苗鼓比赛，她又是演艺人员；春天采茶季，她穿上苗服，在茶园里开始了直播，把茶岭的茶推介给更多的懂茶人。这个“90后”的圆脸姑娘，青春洋溢，像一个小太阳，让人感到温暖有力量。

村口那棵大树，在袅袅炊烟中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 ，一个个平凡的人以最真实的方式，书写着属于苗寨的烟火人间。在茶岭，山中树林、田间茶园肆意而野性的生长，是难得的自由、自然、自得。这片土地上，那些曾经以及正在奋斗的人让我看见，纵然光亮微弱，却仍有人以身为烛，照此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