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华
(接上期)
“九一八”的烽烟还未散尽,“七七”的枪声又撕裂长空,中国接连失却东北的盐税与沿海的盐场——那是维系国家命脉的结晶。至1938年初,全国七成产盐区沦于敌手,湖南、湖北等地已尝盐荒之苦。日伪在占领区厉行食盐配给,重重封锁,企图以盐为刃,扼住抗战军民的咽喉。盐,自此不再仅是调味之物,而成了关乎生死存亡的战略命脉。
危急存亡之秋,国民政府的急令飞驰入川:川盐须翻倍增产,以补苍生之需,以支军国之用。久大自贡模范盐厂的蓝图,便是在这般山雨欲来的重压之下,铺展开来。
四川,坐拥千年盐都,井灶星罗。然其盐产自深井,汲卤煎煮,法繁本高,战前年产量仅占全国百分之十七。如今骤令产量跃至一千二百万担,近乎倍增,川康盐务管理局的官员们面对“旧有生产方式,不足负担此巨艰”的困境,一筹莫展。虽设“川盐改进技术委员会”,却因战乱阻隔、人才凋零,迟迟未见实效。
直至“永久黄”团体溯江西来,宛如一股活水注入沉寂的池潭。范旭东、李烛尘实地踏勘盐场后,慨然决断:“决由敝公司出资赶急在自流井创立一模范盐厂,以资观摩……”这不仅是商业的拓展,更是一份“技术救国”的沉重诺言。
模范厂既立,便如一颗投入古池的石子,激起了变革的涟漪。李烛尘深知人才乃复兴之本,他将随迁入川的三百余位高级技术精英,一部分置于黄海化学研究社,一部分则尽遣盐厂,专攻技术改良。不久,一项革命性的创造——枝条架晒卤法诞生了。那层层叠叠的竹架,仿佛巨鸟展翅,承接天光与山风,使卤水浓缩效率倍增,煤柴消耗锐减,效能从不足三成跃至七成以上,真正开启“自贡盐场之新纪元”。而后,黄海社研制的小型压砖机隆隆作响,每日将雪盐压成方砖,每块六斤,整齐如列阵之兵,极大便利了运输,使川盐的足迹得以穿越崇山峻岭,远达驼峰航线、滇缅战场。
自贡盐业的迅猛崛起,刺痛了侵略者的眼睛。1939年秋至1941年夏,日军悍然实施“盐遮断”计划,企图摧毁这条后方的生命线。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日军七次轰炸自贡,久大模范盐厂作为盐企龙头,更是屡屡成为靶心。然而,久大盐厂与自贡盐商集体以“轰炸越凶猛,盐产量越高”来回应敌人。据统计,全面抗战八年间,自贡累计产盐近二百万吨,供应大半壁江山,养活了全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其盐税最高时占全川六成五,为抗战输注了不可或缺的强劲脉动。
与此同时,僻处五通桥的黄海化学研究社,在简陋的房舍内,正进行着一场神奇的“点金术”。他们从制盐剩余的“胆巴”中提炼钾肥,投入生产;从废弃的“苦卤”里萃取硼砂、溴素、碘素,以疗伤兵;甚至从山林间的五倍子中获取棓酸,以资军需民用;随后诞生的三一化学制品厂、明星制药厂等,无一不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典范,他们利用制盐过程中的“废物”转化为医药、军工、轻工产品,让每一滴卤水都燃起抗战的火焰。
而在五通桥道士观,一方新的基石已默默奠定。1939年3月,永利川厂在此破土,并被意味深长地命名为“新塘沽”。至1941年,这片曾经的荒地上,已矗立起包括制碱、炼油、机械、发电在内的“十大单位”雏形。从渤海之滨到华西腹地,“永久黄”这支“吾国化学唯一命脉”,在李烛尘与同仁们的精心呵护下,未曾断绝。那最初如豆的星火,历经浩劫,终在这山河深处,汇聚成了一簇照亮漫漫长夜的不屈的火炬。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如春雷般炸响在饱经沧桑的中华大地。十四载浴血,终见曙光。然而,当欢庆的声浪掠过废墟,李烛尘与“永久黄”同仁们已清醒地意识到:胜利的旗帜之下,一场更为艰难的征程刚刚开始——他们必须从侵略者手中,夺回被践踏的厂房与机器,他们要将离乱中拼死保存的技术火种、人才心血与工业信念,重新接续到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他们肩上所负,早已超越一厂一业的得失,而是整个民族工业能否从废墟中站立起来的历史重任。
当接收人员终于踏进塘沽的永利、久大厂区时,眼前景象令人心碎:机器被掠夺性使用至“残废不堪”,仓库原料被洗劫一空,昔日轰鸣的厂房只剩下空洞的回响。一份内部报告痛陈:“敌人侵占时代产量日见减少,不到原来生产三分之一。”而南京铔厂下属硝酸厂的全套珍贵设备,更是已被拆卸运往日本,踪迹难寻。
1945年11月15日,李烛尘以国民政府接收人员的身份重返阔别八年的塘沽。面对日方人员递来的所谓“交接文件”,他言辞掷地有声:“现在物归原主,我们派人来管理,有什么字可签!”这句回荡在残破厂房中的斥责,是一个民族对掠夺者最直接的宣示。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各方势力如同秃鹫,觊觎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工业沃土。日本方面竟提出将侵占期间的维修费用算作“股金”,企图在法理上留下尾巴;国民政府内部也有人视此为“敌伪产业”,意图私吞侵占;而被劫至东瀛的设备,更是归途遥遥。
李烛尘如同一名寸土必争的守护者,面对日方以文书设陷的故伎、国民政府内部的重重阻力以及被劫设备远在异国的困局,他以智者的策略与斗士的坚韧,在谈判桌前寸步不让,在文书往来间据理力争,在错综复杂的时局中精准斡旋。他既要在法理上拆解敌伪巧立的名目,又要在现实中抵御各方势力的觊觎,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之上,每一次抉择都关乎民族工业血脉的存续。这段回收之路,非但需有寸土必归的决绝,更需有在惊涛骇浪中辨明航向、于绝境中开辟生路的非凡智慧与不折脊梁。他在致蒋介石的信中直言:“今国家胜利,政府对此艰难缔造之事业及愚忠尽职之人未加鼓励,反而以种种法令束缚之……未免使正义之士寒心。”这封措辞恳切而骨鲠的信函,是一位实业家对家国前途最沉重的叩问。
经过长达数月的艰难博弈,曙光初现。1946年7月,经济部终于批复:“准予担保将工厂发还。”同年8月,日本方面被迫同意归还南京铔厂设备,“一月后即可拆卸,在日本海港交货”。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外交角力。直到1948年4月,被劫掠的硝酸厂设备才完成拆卸、装船、启运,穿越波涛,重返故土——这是抗战胜利后,中国唯一一次完整追回并被归还的工业设备,其意义远超设备本身。
在历史巨变的洪流中,李烛尘与两厂职工组成的护厂队,如同坚定的礁石。他们用智慧与勇气,周旋于各方之间,最终使大部分关键设备得以完好保存。当新中国的朝阳升起在渤海湾时,这片饱经战火的厂区,虽满身疮痍,却保住了最珍贵的心脏——它为新时代的化工事业,保存了涅槃重生的火种。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