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文

有细心人士展卷武陵山地图，发现东至常德、南抵怀化、西达铜仁、北及恩施与涪陵的武陵山，其最中心点似乎就在囊括黔山的首八峒。尽管只是个大致几何中心，但首八峒自古就有人类栖息并创下绵长酉水文明的事实，为这里的深远神圣提供了生动注脚。

数千年前，土家先民便在这里繁衍生息，将生命的印记深深镌刻在酉水流域两岸。考古发现酉水沿岸湘西州境内汉代以上古文化遗址70余处，让人惊奇的是首八峒、沙湾两地就发现了荒地坪、阳对门、团鱼背、庙堡商代西周遗址，戴家码头、庄屋、河坝西周战国遗址，而且拔茅乡（如今是碗米坡镇）东洛境内发掘出的酉水沿岸惟一一处旧石器时代晚期遗址，距离首八峒也不过七八公里。正是这处遗址的发现，无可辩驳地将酉水文明史向前推进了万年，打破了古文献“保靖本地，夏商时荒服”的定论，证明这片土地早在万年前，便已有人类文明的星火闪耀。

在这块看似弹丸的土地上，土家先民一刻不停地跋涉艰难的历史旅程，从茹毛饮血、结草为服的蛮荒岁月，到刀耕火种、赶山围猎的原始农耕时代，留下一串筚路蓝缕的足迹。那出土的锋芒不再的石斧、残缺破碎的陶罐、锈迹斑斑的青铜剑、戈，都在向世人昭示，在那遥远的年代，毕兹卡人就已在这里征服自然、建设家园，努力勾勒酉水流域的文明篇章，他们为“首八峒是土家族发祥地之一”的命题，提供了坚实的考古支撑。

首八峒不仅是文明的摇篮，更是一方洞天福地、虎踞龙盘的灵秀之地，这里沉淀着土家先祖八部大王涅壳赖的不朽功绩。数千年前，他率领部众披荆斩棘、开疆拓土、御敌厮杀，完成一个部落血脉续延的洪荒史诗。

黔山上，一处险峻洞口酷似一只张开巨口咆哮的猛虎，气势磅礴，“王虎洞”之名由此而来。相传这里曾是八部大王的重要活动场所。伫立洞前，思绪穿越千年，耳畔仿佛仍回响着涅壳赖铿锵有力的号令。在另一处八部大王浪迹过的地处崖壁的山洞内，石桌、石床赫然在列，通水浴池和下水道的设计巧夺天工，丝毫不逊于现代装修的精妙。置身其中，仿佛能嗅到空气中飘散的王者气息，感受到八部大王这位先祖当年的威严与智慧。

文史专家通过考证认为：远古时期，酉水流域生活着八个蛮族，一峒一部落。土家远祖涅壳赖智勇超人，成为八峒蛮族的共同首领，首八峒也因此在八峒中居于核心地位。涅壳赖带领土家先民不仅捍卫了八蛮峒口的安宁，还从茹毛饮血的蛮荒时代，进入定居生活的农耕时代，开启了酉水文明的新篇章。

涅壳赖的传说，在土家人的口中代代相传。据说，他在酉水流域坐大成势，引起朝廷的忌惮与恐慌。于是，朝廷想出一条借刀杀人之计，征调他去平乱——既希望他能剿灭反叛力量，又希望他被反叛力量除掉。然而，涅壳赖神通广大，凭撒豆成兵、呼风唤雨之能，在战场上屡建奇功，最终大获全胜。捷报传至天子耳中，非但没有换来信任，反而加深了猜忌。后来天子以庆功为名，赐下毒酒。蒙在鼓里的涅壳赖，在一骑绝尘的归乡途中，饮下致命毒酒，最终倒下。他死后，首八峒父老悲痛万分，将他安葬在沙湾庙包之上，并修建神庙，泥塑其身供奉庙中，让世代土家后人祭祀朝拜，缅怀这位祖先。

“黔山，在县西五十里。后汉时陆康伐蛮假此，即祷请为援，诸树木皆有人马之形，因平群寇，改为武神山。”这是1200多年前，唐代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中关于首八峒黔山的记述。文中的“县”即古三亭县，也就是如今的保靖县。

《元和郡县图志》记载的珍贵信息告诉人们：东汉武陵太守陆康讨伐五溪蛮时，得神力相助而建平蛮之功勋，并将黔山改为武神山。我们据此可以猜想，那时陆康拜谒的很可能就是黔山庙内的八部大神，正是得到了这位土家先祖的“神灵护助”，而得以功成。

因为对半人半神祖先涅壳赖的敬仰与崇拜，八部大王庙的祭祀活动如同一条坚韧的纽带，将世代土家人的信仰紧紧相连，成为酉水流域土家人的精神皈依。清同治年间的《保靖志稿辑要》载：“保邑未改土以前，历有血祀之土神。”这里所说的“土神”，正是酉水流域土人以血祭的上古先人——八部大王涅壳赖。同治版《保靖县志》中也有描述：“正月初间，男女齐集歌舞，祓除不祥，名曰摆手，又谓之调年。立秋日并春秋社日亦如之。”其中，首八峒八部大王庙的正月祭祀规模最为盛大，每至此时，土民聚集，参与调年的民众往往逾千人。在山重水复、交通闭塞的五溪，这般盛况堪称奇迹。

正月祭祀在每年的农历正月初三至十三举行。每当这个时候，不仅首八峒驻地的土家山寨群众蜂拥而至，还有龙山、永顺以及湖北来凤、鹤峰、四川秀山、酉阳等地民众，扶老携幼、肩挑背驮，来到首八峒朝觐祖庙。男女老幼均身着土家盛装，伴着昼夜不停歌唱的“土家摆手歌”，在大摆手堂“男女相携翩跹进退”，进行调年摆手活动，共度调年大节。

八部大王庙最早究竟建于何时已无从考证，可以肯定的是在岁月流转中几修几废。最后的八部大王庙在新中国成立初期被拆除，原址上建起了小学，现仅遗留保存尚好的庙宇遗址，供后人凭吊。幸而，一方弥足珍贵的残存碑文，为我们留存了关于首八峒与八部大王庙的关键信息。碑文写道：“首八峒，历汉、晋六朝、隋、唐五代、宋、元、明，为楚南上游……故讳八部者，盖以咸镇八峒，一峒一个部落。”这段文字证实了黔山曾一度成为土家族的政治文化中心，也让我们由此可以断定，八部大王庙至迟在汉代以前便已存在。庙门两侧，那副石刻阴文对联：“勋犹垂简篇驰封八部，灵爽式斯土血食千秋”，给予每一位前来首八峒的朝圣者无限绮思。透过文字，让人眼前幻影出加封使者马蹄纷飞、尘土飞扬的景象，更让人遐想起八部大王涅壳赖威震一方的雄姿，以及他用血泪化作的千古神话。

首八峒，这片土家圣地，不仅是一片地理空间，更是一个文化场域，一处精神家园。其正以独特的自然风光和人文底蕴，向世界展示着土家族文化的博大精深和自然造化的神奇伟力，等待着更多人前来探寻，聆听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故事，感受一个民族穿越千年的精神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