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 非
我早已见怪不怪,娘住不惯城里,但在娘的心里城市又是子女谋出息的远方。
每次进城,娘总得翻来覆去地掐算一个好日子,总是背上那个裹着泥香满载心意的细背笼,总要把一叠捏出汗水的零钱缝进半新不旧的衣服夹层。
娘很轻巧就记得弯弯绕绕的山头沟岔,随口就能叫出漫山遍野的山花野草,却看不明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面孔。小城还是那样的新鲜生疏,从未游离过娘最初定格的视线。
临街门店冷清如冻云笼盖下的空漠水田,从老板娘诧异的眼里,娘挑了一件加绒夹克给我,似乎看不过我一身的单薄。大写清仓的玻璃门反光刺眼,我读懂了娘热乎乎的心跳。
我有一个断了筋骨的心结,轻轻一碰,就迸出撕裂的痛。娘今生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所在的小城,从来不信外面世界有多么的稀罕,“犟”得像荆棘交萦的老绵藤。
我好想带娘去远处看看世面,而娘的世界再也装不下追风逐月的花样,娘只隐约望见横亘在眼前的那一抹翡翠色的山屏。烟雨桑麻与软红香土之间弥漫着荒凉。有时茫然犹如长年弃之田边发霉的草垛,有时心酸宛若夜雨打落无人暇顾的青杏。
滤镜下的繁华总让人心慌。一垄四季常青的菜地,一群围着欢叫的鸡鸭,一条冰敲月牙的小溪,才是娘日复一日心安不悔的欢喜。娘的家,只剩下篱笆爬满藤萝野花,池塘浮荡藕花红香,天边飞过雁背夕阳。
娘识字不多,在那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娘却长了一个心眼,累死累活也要供儿女读书,这大抵是娘夜路走到一定地步时眼底反射出的光亮,仿佛是娘的腰杆压到最大极限时反弹的惊醒,无疑是娘的牙齿咬破嘴唇时迸发的骨气。心眼里赌着一口气,娘开过店铺,卖过豆腐,做过裁缝,一筹莫展的忧郁在坦荡心底结成厚茧,跌倒误伤的血泡在大寒雪地冻成脓疮。
形似古董的华南牌缝纫机,曾是娘养家糊口视之如命的家当;乌黑锃亮的机身,满是娘往昔熬夜赶活的手印;变得生硬的脚踏声,像是娘不甘心不服老的叹息。娘的翠花棉袄针脚还浸着煤油灯的气味,衣袖臂弯露出流光磨损的线头,在穿过叠青泻翠的暖阳下开成一朵蝶形的小花。
总忘不了求学赶车的那份黯然,上车的那一刻,娘老是额外给我一些粮票,那是娘背着父亲从牙缝里挤出的私藏。缺什么就捎个信来,渐行渐远的苦楝树下,娘的眼睛还在说话。
起满皱褶的日子,揉了揉,抖落一地暮尘。走过好多寂寞荒野的古桥,跨过好些长满芭茅的沟坎,熬过无数雨打梧桐的秋夜,如今我又回到那棵苦楝树下,任由细小的紫花簌簌滑过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