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剑城
窗外的玉兰花,昨天还是一树毛茸茸的芽,今天一早推开门,已经开了三四朵。“白”不是纸白、奶白、月光白,而是好像一层月色被早晨的冷气拂过之后留下的青色。没有了绿叶的陪衬,花朵们就只能倔强地立在枝头,每朵花都向着自己的方向生长。我想起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每到春天,她都会把铺子打扫干净,把冬天用来遮盖煤球的塑料布收好,把玻璃柜窗擦得亮晶晶的。她擦柜台时动作很慢也很用力,抹布推过去后留有一道水痕,再推回来时水痕又没了。阳光从侧面斜射过来,所以玻璃很刺眼。她站起身之后就如玉兰花一般闭上眼睛对着阳光。
三月的光和别的时候的光不一样,不像夏天那么泼辣,也不像秋天那么清凉。它很柔软也很轻盈,就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层薄纱,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披上了一层面纱。挂在院子里的被子,静静地吸着阳光,鼓鼓囊囊的,可以闻到太阳的味道。隔壁阳台上有一个女人在侍弄她的花。她穿一件家常的毛衣,袖子挽得很高,露出半截手腕。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认真地给每一片叶子都喷上水,阳光下水雾化作一道道美丽的彩虹。那些叶子本来有点儿蔫,沾上水之后再被阳光一照,马上精神起来,绿油油的。她神情松弛,嘴角挂着自己都不自觉的微笑,那笑脸像三月里的阳光一样没有理由地绽放出来,很轻,很淡。
我记得以前到这个时候,母亲总是会把家里的相册取出来拿到院子里一页页地晒。许多照片都已经发黄、卷边了。这张照片是她年轻时拍的,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在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油菜花田里笑得很开心。抱着才三个月大的婴儿,满脸的新鲜和困倦;与家人的合照是在公园里拍的,爸爸穿了一件笔挺的中山装,我笑得很开心,露出少了几颗的大门牙。阳光把记忆的碎片晒得暖洋洋的。妈妈用手把照片上卷起的部分抚平,手指在上面滑过的时候,眼睛里面流露出一丝东西,那丝东西是回忆,是感慨,又似乎不是,只有一片安详、温润的光芒。这时候母亲像一张被春天的阳光晒过的老照片,时间留下的印迹在光里显得温柔。
傍晚的时候,光线越来越浓稠起来,像蜂蜜一样,琥珀色的一样。在菜市场里,卖春笋的女人正在麻利地剥着笋壳。褐色带泥的外壳,一层层剥开,里面是白白嫩嫩像玉一样的笋尖。她身边围着一两个人等她称重。她在算账的时候还和别人聊天:“今年的春笋又甜又嫩,拿回家炒肉片,最好不过。”边说边做,手里活计不停,笋在她手指间旋转,壳脱笋出,干净利索。她的脸上有汗,微微冒着热气。夕阳正好把光芒洒在她的摊子前一堆剥好的春笋上,也把光芒洒到她手上的泥土之中。光也像人一样,有着来自泥土的踏实、丰润而实在的温暖。
夜晚慢慢来临,春天的阳光似乎已经落入千家万户之中。厨房的窗户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映出一个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她在切菜,刀落砧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一会儿油烟机就响了,炒菜时发出“滋啦”声,锅铲碰击发出“叮当”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 自成一首交响曲。之后,葱花的香味就会从小窗户缝里慢慢地飘出来,在夜色中轻轻地弥漫开来。香、光、声三者合而为一,便是春天夜晚最实在、最温暖的部分。
春光指的是春天的阳光或者春天的时光。它不仅仅是枝头的玉兰、温软的日头。它是当年晾晒得十分蓬松的被子,是压平的一张旧照片,是一根去掉了外皮的春笋,是一扇窗子里厨房中的暖黄灯火。它落到地上,开成了花,长出了叶;落到女人身上,就成了日子里的一点光、一点暖、一点细水长流的希望。她们本身就是春天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