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凯频
我住的院子，不大，共一百三十来户。物业为了方便，建了一个微信群。群里时常冒出些情况，谁捡得一串钥匙，谁丢失快递包裹，谁收错晒在外面的被子，谁浇花打湿楼下的阳台，谁家门口惊现一堆狗屎……当事人当回事，无关人当趣闻。这七七八八的事，纷杂，琐碎。有了这些事，院子里便有了市井浓浓的烟火气。
房子不是高层，没有电梯。一个月前，四栋一个群友在群里发声，他们单元楼道下，谁家堆放一些杂物，猫在里面安了家。猫儿们不讲卫生，在那里随便拉屎拉尿，搞得楼梯间滂臭，要求物业帮助清理杂物，把猫儿们弄走。
这群猫我认识。几年前只是一只，很普通，个儿不大，黑白花脸，眼睛晶黄，浅灰色身上竖着深灰色花纹。初见时，离我不远不近，眼睛鼓盯盯看着我，“喵喔”“喵喔”叫，我以为是哪家的猫跑出来玩耍。后来多次在院子里遇见，孤孤单单，东游西逛，想定是流浪猫。见的次数多了，它不再怕人，我也习以为常。
直到一天夜里，被猫“哇嗷”“哇嗷”的叫声吵醒，窗户下伴有嬉闹追打的声响。才知道那只猫是母猫，发情了。过一段再见时，它居然做了母亲，领着三只小猫崽，在院子里优哉游哉。院子里大人推着童车，或牵着小孩，有的在牙牙学语，有的在蹒跚学步。草坪上和花台里枝叶繁茂，鲜花开放，蝶舞鸟飞。整个场景，一片兴旺和谐气象。
小猫崽胆小，见到人四处逃窜，要么从破缺的盖板钻到干枯的沟里，要么躲到停着的小车下面，要么跳进绿化带的花树里。后来，它们在不经意中长大。再后来，猫妈又生了好几窝崽。久而久之，它们把院子当作自己的家园，和树上那群斑鸠一样，成了院子里的常住户。
一个休息日的中午，准备外出，刚启动车子，几只猫崽从车下飞奔出来，跑到别的车下，吓我一跳。后来有了经验，每次上车前，我都要弯下腰，看看它们在不在车下，防止意外伤害它们。
院子空地多，有池塘、树木、竹林、岩缝……围墙外就是民房，有菜地、仓库、工棚、鸡窝……以前时常看见老鼠窜进窜出。社区按期发下灭鼠药，管事的“徐总”到处摆布，不见明显效果。老鼠硬是屡药不止，照样神出鬼没。有住户偶尔在草地上、池塘边遇上蛇，三角形扁头，全身黑色暗红，据说是毒蛇。照片发在群里，招呼大家走路散步格外小心。天黑后不敢走草地间的近路，偶尔经过，想到有蛇，心里毛毛的。自从有了这一家猫，院子里再没见到过老鼠，也极少见到蛇。感觉安逸许多，踏实许多。
我喜欢猫，但不养猫。喜欢猫，完全是因为恨老鼠。小时候，家里缺粮少吃，时常饿肚子。老鼠尤其多，专门偷吃粮食，几乎无处不在。那年头，抢我们口粮等于要我们的命。更可恨的是，门关不住，柜锁不住，它们猖狂地咬破柜门，布袋，箩筐，凿通抽屉，撕烂衣柜里的棉絮棉衣，在里面做窝生崽，把屎尿拉在衣物里，滂臭，恶心。父亲气不过，用厚木板、支架、连杆、麻绳做成“打楼”，每晚睡觉前，架在老鼠常出没的区间。夜里，老鼠觅食经过，触发机关，“哐”的一声响起，“打楼”塌下。听到响声，我们起来，揭开塌下的木板，一只老鼠压在下面……架了一段时间，打死好几只老鼠。后来收效越来越小，直到“打楼”形同虚设。
父亲不甘心，赶场花钱买回一只捕鼠的关笼，长方体，薄铁板凿成许多花生壳形状的空洞，笼体通透，里面有细铁丝和钢丝弹簧连接的机关。关笼管用，三五天关到一只……
秋收完，婆去大姨婆家走亲，抱回一只小猫崽。丁点儿大，捧在手心里，生怕不小心用力捏碎了。用一根长布条捆着一只后脚，系在桌子脚上。我和弟弟当成玩物，轮番抱在怀里，戏弄，撩拨。小猫崽开始瑟瑟发抖，后来见我们没有恶意，慢慢放松，挥舞着前肢，和我们嬉闹。
小猫崽在长大中和我混得很熟。确认它认识了家，婆解开了布条，任其自由活动。我和弟弟经常一边唱着“猪捡柴，狗烧火，猫儿洗脸笑死我……”的童谣，一边玩弄它。婆教我们，用干核桃训练猫。把核桃丢在桌子下，滚动发出“噋噋”的响声，小猫看见新鲜玩意，很兴奋，用两只前脚，拨来拨去，机灵地追着核桃跑。核桃滚进床下角落，小猫像电影里的侦察兵，一会儿伏地一动不动观察，一会儿匍匐前进搜索，一会儿弓着腰突然搏击，把个核桃玩得团团转。那样子可爱，又可笑。父亲告诉我，猫很敏捷，把它举起来，背朝下，突然放手，它掉下来不会摔伤。我不信，照着试了几次，果真这样，手一放开，它在落下时，在空中腿一弹，尾一甩，一扭腰身，四只脚稳稳落在地面，动作惊险，刺激。
稍微大一点，它不再喜欢和我们待在一起，自顾在屋角边，柜子下，床铺后，柴房里，楼板上，巡来走去，钻进钻出，爬上爬下。一个晚上，我们一家人围着火塘烤火，突然堂屋后夹弄里一声“砰隆”，接着有“叽叽”的叫声。猫儿从夹弄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老鼠，走到屋外的柴房。呵呵——它已长大，能抓捕老鼠了！从此，它三天两头就会从某个地方揪出老鼠来。不到一个月，屋里几乎再没见到老鼠的影子。父亲告诉我，老鼠闻到猫的气味，会远远离开，大概是真的。
猫抓了老鼠，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家里有限的粮食得以完整地保存。这让我越加喜欢猫儿。
但我不养猫，也不养其他宠物，像不养花草一样。我没有时间和精力伺候这些动植物。我想用养宠物养花草的时间和精力，去伺候我年老的父母。
去年，家里又进老鼠了，接二连三出现。父亲到楼顶取出那只锈迹斑斑布满尘灰的关笼，居然还能用，接连关了好几只。老鼠仍然有，前赴后继似的。同学树云来家里玩，说起老鼠，他说他家的母猫刚好要发崽，到时送一只猫崽来。两个月后，他果真送来一只。用小纸箱装着，刚一打开纸箱，小猫崽“嗦”的一声，窜将出来，进到里屋，从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屋前屋后找了几圈，不见踪影。我在村微信群里发了情况，请乡亲父老注意保护，说猫崽太弱小，可能难独立生存，防止饿死或被土狗伤害，帮忙捉住饲养，愿以报酬领回。半个月后，开成电话告诉我，他在垅对面的菜园篱墙边看见了它，很怕人，反复招惹不能近身，没有办法捉住。我照开成说的地方去找，没看见。后来再没有它的消息。那次看见，证明它还活着，终是和我家没有缘分。
今天，四栋的住户再次在群里呼吁，请求物业处理猫事。我想定是猫儿们太不像话，弄得那个单元的住户不能忍受。猫毕竟是猫，不是人。人可以学习，教化。猫只能饲养，训导。没经过饲养的猫，不近人，难以驯养。我想，普通人厌恶猫，一是猫太讨嫌，二是没有了老鼠。
这几天，我都在为院子这“家”猫担心。担心它们会被弄走。我们这里没有动物救助机构，弄走后它们住哪里？怎么继续生存？这当儿，又想起家里走失的那只小猫崽，不知道它现在哪里？
我在群里发起讨论，建议物业在废弃的液化气罐房里，给它们建造一个窝，容它们一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还自告奋勇，领养一只猫崽，带回乡下养起来。一来帮着灭鼠，二来给父母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