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治学 图/石 流
在补足、沙湾两个村寨的记忆里,油坊始终占据着特殊的位置。那些由巨大古木构成的榨油设备,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油香,那些汗水与技艺交融的劳动场景,构成了我对父亲最深刻的记忆。每当回想起父亲年轻时在油坊中忙碌的身影,那些画面便如老电影般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冬季的油坊里,蒸汽氤氲中父亲与工友们喊着号子,沉重的油槌撞击声回荡在村寨的一个角落,金黄色的油液如涓涓细流般从榨膛中渗出,散发着醇厚质朴的香气。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传统技艺的回忆,更是一段关于劳动尊严、家族传承与时代变迁的厚重历史。
补足、沙湾两处的油坊建筑自有其独特的格局与生命力。记忆中的油坊没有多余的隔断,开阔的空间里,几根粗壮的立柱支撑着整个建筑,这些柱子比普通房屋的立柱要多出数根,因为它们需要承受榨油时巨大的冲击力。油坊的西头是两处用砖石砌成的火炕,专用于烘烤茶籽。柴火在炕中噼啪作响,茶籽在铁锅上缓缓翻动,水汽蒸腾间,茶籽的香气开始苏醒,这是榨油工序的第一缕芬芳。父亲常说:“炕籽是门学问,火候不够油不出,火候过了油味苦。”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将茶籽从炕上取下,那双手似乎天生就能感知温度的秘密。
油坊向东几步便是碾坊,这里矗立着一人高的石碾,由一头老黄牛缓慢地牵引着转动。石碾碾压茶籽的隆隆声是油坊永恒的背景音,碾盘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和茶籽磨得光滑如镜。父亲偶尔会让我坐在牛背上,随着碾子的节奏摇晃,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记忆。碾好的茶籽粉被收集起来,送往旁边的大灶蒸煮。那口灶台大得惊人,上面架着的木甑能装下几斗茶粉。蒸粉的火候同样关键,父亲会不时揭开甑盖,用手捻起一撮茶粉搓揉,通过触感判断是否蒸透。“蒸不透的粉包不住油,蒸过头的粉榨不出油”,父亲的经验之谈里总是蕴含着朴素的哲理。
油坊的“心脏”无疑是那台巨大的木制油榨。两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硬木柱子巍然矗立,中间夹着由整根巨木剖开制成的榨身。这具油榨承载着油坊的灵魂,见证了无数代油匠的技艺传承。榨身表面因长期使用而泛着深沉的油光,那些细微的裂纹里浸透了岁月的油脂,仿佛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站在油榨前,父亲显得格外庄重,这是匠人与工具之间的神圣对话,是人力与自然馈赠的完美结合。
榨油是一套完整而精密的生命仪式,每一道工序都蕴含着父亲那一辈匠人的智慧结晶。炕籽是这场仪式的序幕,茶籽在热力作用下开始释放内在的活力。父亲把茶籽铺展在火炕上,不时翻动,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如同在照料初生的婴儿。随着水分蒸发,茶籽中的油分被唤醒,香气由淡转浓,渐渐充盈整个油坊。这时的父亲常常沉默不语,全神贯注于火候的掌控,只有茶籽在锅中轻微的爆裂声回应着他的专注。
碾籽环节则充满了原始的力与美。老黄牛绕着碾盘缓缓行走,石碾在茶籽上留下深深的轨迹。父亲会适时添加新的茶籽,调整碾子的压力,确保每一粒茶籽都被均匀碾碎。碾好的茶籽粉呈现出诱人的黄褐色,散发着淡淡的坚果香气。这时的油坊里,牛蹄声、碾子声与父亲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古朴的劳动交响乐。
蒸粉是榨油过程中最具观赏性的环节。大灶中的烈火使木甑中的蒸汽翻腾而上,茶籽粉在高温湿气中逐渐变得黏稠。父亲站在蒸灶前,额头上的汗水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通过观察蒸汽的颜色和茶粉的质地来判断蒸制的程度。最令人惊叹的是包箍这一技术活——父亲将蒸好的茶籽粉倒入铺好稻草的铁箍中,迅速用稻草包裹,然后赤脚踩踏,将茶粉压实。这一过程需要力量与技巧的完美结合,父亲的双脚在滚烫的茶粉上灵活移动,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舞蹈。“包箍不紧,油就逃了”,父亲常这样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确保茶粉被均匀压实,不留任何空隙。
榨油是整个工序的高潮部分。包好的茶箍被一个个排列在榨膛中,插入木楔。父亲与帮手们抬起沉重的油槌,喊着号子撞击木楔。“嗨——哟!”随着每一次撞击,木楔深入一分,茶箍承受的压力便增加一分。初始时,油只是羞涩地渗出几滴,但随着撞击的持续,金黄的油液终于如小溪般流淌而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畅。榨膛在重击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油香在空气中爆炸般扩散,这是油坊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父亲的双臂肌肉紧绷,汗水顺着脊背流下,但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与油槌、榨膛融为一体。油液流入下方的陶缸,清澈明亮,映照出父亲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油坊不仅是生产场所,更是父亲那一代人精神世界的物质载体。在单调重复的劳作中,父亲提炼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哲学。“榨油如做人”,父亲常说,“火候不到不出香,压力不够不出油”。他将榨油的技术升华为处世之道,认为人生如同茶籽,需要经历碾压、蒸煮、压榨等一系列考验,才能提炼出生命的精华。这种类比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智慧——没有经过锤炼的人生,如同未经压榨的茶籽,永远无法释放内在的价值。
油坊里的日子也塑造了父亲坚韧不拔的性格。寒冬时节,油坊内虽因灶火而温暖,但清晨开工时,工具上常结着一层薄霜。父亲从不畏缩,总是第一个到坊,生火暖灶,准备工具。他的双手因长期接触茶籽和油脂而皲裂,掌心的老茧厚如皮革,但他从未抱怨。“油匠的手不怕糙,怕的是握不紧油槌”,父亲对手上伤痕的态度,反映了他对职业尊严的理解——外在的粗糙掩盖不了内在的精致技艺。
油坊中的协作劳动还培养了父亲的集体意识。榨油不是一个人的工作,需要炕籽、碾粉、蒸制、包箍、撞榨等多个环节的密切配合。父亲与他的工友们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每个人的动作都自然融入整体节奏。这种协作精神延伸到生活中,使父亲成为村寨中最乐于助人的人。谁家建房,他必去帮忙;谁家有事,他必到场。油坊教会他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一种与他人共生共存的生活方式。
在油坊的岁月里,父亲还形成了对自然的深刻敬畏。他深知好油的源头在于好的茶籽,而好的茶籽离不开健康的油茶树与适宜的生长环境。因此,他反对过度采摘,坚持“采三年歇一年”的原则,让油茶树得以休养生息。这种朴素的生态意识,在今天看来尤为珍贵。父亲常说:“油坊的香气是天地人共同酿造的”,他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于自然与人类需求之间的协调者,而非征服者。
随着时代变迁,传统油坊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电力驱动的机械榨油设备以其高效率占领市场,那些需要多人协作、耗费体力的古法榨油技艺慢慢被边缘化。父亲所在的补足、沙湾两村油坊也未能幸免,先是石碾被粉碎机取代,后来整个油坊被现代化的榨油车间兼并。父亲尝试过适应新机器,但他那双习惯了油槌的手,终究难以精准操控冰冷的按钮和仪表。
油坊关闭的那天,父亲独自在里面待了很久。他抚摸着油榨上因长期撞击形成的凹痕,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离开时,他只带走了一小瓶最后榨出的茶油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油槌。“机器榨的油更清亮,产量更高,”父亲承认道,“但少了些味道。”少的是什么味道?是柴火的烟熏味?是稻草的清香?还是人类双手的温度?或许都是,又或许是一种无法言传的、属于某个时代的整体氛围。
然而,传统油坊的价值在今天被重新发现。古法压榨的茶油因其纯天然、无添加而受到高端市场追捧,价格是机制油的数倍。曾经被视为落后的手工技艺,如今成为品质与健康的保证。父亲晚年时,常有年轻人来请教古法榨油的细节,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甚至亲自示范包箍、撞榨的技巧。看到年轻一代对传统技艺重燃兴趣,父亲感到欣慰,他知道油坊的精神并未真正消失。
如今,每当我看到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食用油,鼻尖总会浮现出父亲油坊里那种复杂的香气——柴火的烟熏、茶籽的坚果香、新鲜油脂的醇厚,还有稻草、木头、汗水混合的气息。这是一种无法复制的味道,承载着我对父亲的全部记忆。父亲去世后,那把他珍视的油槌被挂在老屋的墙上,槌头因长期使用而光滑发亮,握柄处还能看出他手掌的印记。这简单的工具,见证了父亲一生的勤劳与坚持,也象征着一种即将消失但值得铭记的生活方式。
父亲的油坊,是工业化浪潮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虽已远去,却在时光深处留下永恒的醇香。那里不仅有传统技艺的智慧,更有一代人对待劳动、生活和自然的态度的缩影。在追求效率与便利的今天,我们或许应该偶尔回望那些像父亲的油坊一样的传统空间,从中汲取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生活哲学——关于耐心、关于尊重、关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永恒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