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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8日

茶山·二十四时

茶,是大山的馈赠。 伍珊珊 摄

春山青绿最当时。 伍珊珊 摄

遇水,茶叶又舒展开来。 石 流 摄

山野有茶香。 石 流 摄

石 流 童光丽 伍珊珊

4月1日,久违的阳光,温和地照射着保靖县吕洞山镇黄金村,漫山遍野的茶山,云雾蒸腾,如梦似幻,深绿、浅绿、嫩绿,一幅幅泼墨山水画,绵延不绝地伸展。

“哎嘿,我们上山摘茶来,一芽一叶是好茶嘞,老板合适茶叶好哎……”上午10点,65岁的采茶人陈四英已经爬上“德让拱”古茶园的茶树上,腰间挎着竹篓,双手在枝叶间翻飞,动作又快又准。采茶间隙的茶歌,让这群人均60岁的采茶工,成了山野间最快乐的音符。“凌晨5点多,我们就从吉首过来了,按照这个速度,再要一个小时,我们就能采完这片茶树。一天下来,可以赚130元。”说话间隙,陈大姐手也没有停下来,摘下的每一片茶芽都保持一芽一叶的饱满标准。

在另一座古茶园“格者麦”,编号1607的古茶树,今年的嫩芽已经采摘完毕,但枝头仍可见一些嫩芽,在悄然生长,“在清明前,估计还能采摘下一批嫩叶。”从小就生于茶乡的马召燕欣喜无比。毕竟,这一批古茶树,已预售出50盒,也是她与妹妹历经五年培管、测试,推出手工炒制的古茶新品。茶树的欣然生长,对她来说,便是一个春天最好的收获。

黄金村,这里是湘西保靖黄金茶的原产地,每年的春天,当城市还在沉睡,茶山却早早苏醒,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

清晨:嫩芽新生

时间往前推一个月。今年的春天来的似乎特别早。惊蛰日,春雷响,万物生。马召燕、马少梅两姐妹早早换好衣服,背上竹篓,去往后山“夯腊乌”古茶园。没有复杂的仪式,也没有开机的喧闹,两姐妹爬上茶山,双手便飞快地在茶树间辗转,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茶芽嫩茎,向上一提,一芽一叶便从茶树上脱落,带着新生的露水,轻轻落入竹篓。两人四只手,同时在茶垄上起舞,像一场无声的合奏,沙沙、沙沙的采摘声,细密而绵长,唤醒了沉睡的茶山。

作为土生土长的茶乡人,两姐妹从小就跟在母亲后面,学着采茶、摊青、杀青、揉捻。茶,对两姐妹来说,已是此生不可分割的部分。每年的第一锅茶,必定是她们合力制作。上山采茶,才能了解,今春的茶叶长势;下山摊青、起锅炒茶,妹妹杀青、揉捻,姐姐添火、端簸箕,合作无间,便得到这春天的第一杯黄金茶。这是每年独属于姐妹俩的默契,也是惊蛰这天不可缺少的清香。

而对于每年如候鸟一样,来黄金村采茶的采茶人来说,春天的清晨,从黎明便开始了。每天5点,她们有的准备好午饭、有的直接带着雨衣、竹篓,穿上雨靴,就赶来黄金村。这是一年茶叶最好的季节,也是采茶人一年收入最稳定的季节。今天在向老大黄金茶工坊,陈四英一行8人,5点多便由工坊包车接到黄金村,7点便爬到工坊的“德让拱”古茶园,开始采摘。这里的茶树,有几百年历史,枝叶繁茂,又未经修剪,挨挨挤挤地长着,不像茶垄那样只需伸手,就可以轻松采摘到茶叶。搬梯子、爬树,这群年过六旬的采茶人,身手利落地爬上枝干间,手指在茶叶间翻飞,一芽一叶便落入竹篓。向老大黄金茶工坊负责人向天颂,一边告知她们,今天的采茶标准,一边要她们小心安全,还需要操心采摘过程中古茶树免受损伤,山下的工坊内杀青机、揉捻机、烘干机也需要他随时检查,忙得不可开交。“放心,老板,我们都是熟练工了,知道你茶树珍贵,我们会小心的。”“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一问一答间,是茶,让采茶人和制茶人有了一年又一年的默契。“我们每年都来,这个老板合适,他包车接送,还开的是130元一天的工钱。”“我们年纪大了,采茶不累,还稳稳赚钱,一个月三四千不成问题。”这群快乐的采茶大姐,你一言我一语,将勤劳与快乐都留在茶山间。11点,她们的竹篓里已装满了珍贵的古茶树嫩叶,粗糙的大手,捧起嫩绿的茶芽,轻轻一嗅,清香便已扑面,不知道制成茶,又该是何等滋味?“那茶,差不了。”大姐们便是黄金村最忠实的宣传员,山野间的茶歌为证。

午后:青叶涅槃

12点,陈大姐一行回到向老大黄金茶工坊,一竹篓一竹篓的嫩叶就倾泻而出,不一会儿,便铺满了一个大簸箕。从茶树上才摘下的茶叶,青绿青绿,带着清晨的露水,带着积攒了一个冬天的能量,就那样摊着,缕缕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

大姐们吃饭休整。向天颂则蹲在簸箕前,仔细检查着嫩叶,一芽一叶的标准,是制茶的基础,茶叶底子好,茶就不会差。大姐们的负责,让茶叶有了最基本的保证。今日阳光正好,利于制茶,但才摘下的茶叶可经不起太阳的直晒。将鲜叶移至阴凉处,制茶第一步,摊青,便开始了,放置两三个小时即可。若是遇到下雨,摊青时长则会拉长。

“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多,鲜叶一天采不了几公斤,我请的大姐都是熟练工,给她们按天算工资,她们有钱赚,采茶品质就有保证。”向天颂制茶四十余年,将每一批茶做到最好,是他最大的追求。今年受市场波动和天气影响,鲜叶降至每公斤50元左右,导致很多茶商都不愿请人采茶,采茶人的工资、制茶的费用、销售渠道不畅等各种因素,左右着茶叶市场,令鲜叶价格一路低走。而这一切,对向天颂来说,影响不大。

“做了四十年茶,我始终相信,茶叶的品质会说话。茶品质有保证,哪里会愁销路呢?”说话间,从吉首赶来的一波茶客,已开始品尝向天颂今年的新茶。哪天采的茶,哪天制作的茶,惊蛰、春分、谷雨,头采、二采,古树茶、古树群体,2号茶、8号茶,一杯接一杯的冲泡、品尝,千人千味,但好的茶,总是让人口齿生津、唇齿留香。最终,这波慕名而来的买茶人,除了自己买,还帮别人带,坐在家里就能卖掉5公斤多的茶,难怪向天颂底气十足。

而这个底气,是他对茶叶品质四十余年的坚持。向天颂从小读书不好,但对茶,却异常执着。十余年前的黄金村,村民们还住在山上,依靠卖14元一公斤的茶叶为生。而当时,他却卖出了黄金茶的天价。二十年前,从深圳来保靖黄金村买茶的茶商刘众,连续三年买茶。第三年,因暴雨留步,住在向天颂家。他品尝了向天颂做的茶,其茶叶品质超出市场标准,便对向天颂提出一个要求,摘取古茶树的嫩芽,只需一芽,做出的茶,他按照6000元一公斤的价格收购。当天晚上,向天颂一家五口,围着火塘,剥了几个小时芽头,再通宵炒制,得到2两干茶,收获600元;剩余叶片,向天颂舍不得丢掉,炒出0.25公斤茶叶,刘众给了1000元。原来,茶,能卖出金价。此后,向天颂对茶的品质,便有更高要求。不同批次的茶叶,都分开炒制,尽全力,让每一批鲜叶,都将原料品质发挥到最佳。摊青,杀青、揉捻、二次杀青,向天颂都一一上手,即便现在工坊规模扩大,他依然没有放手,每一锅出炉的茶叶,都经他查验。如今,机械化的生产,让茶的品质和数量都得到了极大提升。“以前一个晚上只能炒出2.5-3公斤茶叶,现在一天可以制茶100公斤。”机器有效提升了茶产业的动能,但不变的,是制茶人对茶品质的坚守。

隔河相望的苗亩甸茶叶有限公司,清晨第一批茶叶已经制作出来,热气腾腾的茶叶,经过机器传输带,送到了我们手上。用手触摸,深绿、卷曲的叶片上,白毫更加凸显,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从吉首赶来寻茶的茶商,已经喝上昨天才采摘的1607号古茶树的新品,这一笔茶买卖,稳稳当当。采茶人还陆续蹚过河,拎着鲜叶来公司,等待查验收购。收下的鲜叶被一批批分置在簸箕上,摊青。

休息妥当的陈大姐们,带着竹篓,在向天颂的带领下,去往“库鲁”古茶园,采摘下一批鲜叶。茶山的春天,注定忙碌而充满希望。

夜幕:浴火重生

傍晚时分,茶山渐渐安静下来,忙碌一天的采茶人,将竹篓里的鲜叶都倒入簸箕,带着一身的鲜香与一天的工资,高高兴兴回家去。制茶车间,却热闹起来。

在茶山,制茶,是一项与时间的赛跑。摊青后,便是杀青,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制茶一刻都不能耽误”——这是茶人心中的铁律。“茶叶的秘密,在于温度、手感。”每一次揉捻,每一次翻动,每一滴汗水,每一寸风土,茶叶都记得。200多度的高温,手伸进铁锅里翻炒,一不小心,就会烫伤手。90后“茶二代”向明对此深有体会。他每天从早上6点炒到晚上6点,炒制明前茶这一段时间,更是一个通宵接着一个通宵的炒茶,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手掌上全是炒茶的痕迹,头发也熬白了,这是茶叶赋予他的“军功章”,也是父亲向天颂对他的严格要求。

“我们小时候都是手工炒茶。”向天颂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炒茶人的手都厉害,不怕烫,铁锅炒的时候,你如果不及时翻炒,茶叶就老了,杀青、炒制,一锅茶,全靠一双手来感觉和把握。”回忆起手工制茶时的经历,向天颂满是自豪。每一锅熬夜炒出的茶,让他担起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也养大了两个孩子,更让他找到一生的追求。2013年,黄金村刚修水泥路,他就将家搬到了山下,自己花钱参加各地茶叶博览会。村里的第一个国有茶企业,他出任厂长,育苗、建厂,在这里学到了技术,也学到了大企业对行业的责任与坚守。即便后来自己开工坊,购置机器加工,他对采茶人、对茶叶、对茶产业,都始终保持尊重与责任。他深知,一个产业的发展,稳定的市场,才能稳定人心。即便今年鲜叶价格下滑,他依然保证采茶人的工资收入,让每一片嫩叶都能成为最甘甜的茶叶。

产业的发展,离不开科技的助力,曾经一晚上只能炒2.5-3公斤手工茶,如今,一个晚上能稳定产出100公斤茶叶,这让黄金村的茶企业、茶工厂一家连着一家。作为女性制茶人,马召燕、马少梅两姐妹的茶企业,在其中也丝毫不逊色。深夜制茶,这是每个制茶人的必修课,作为“黄金古茶制作技艺”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她们两个更是日夜与茶为伴。每晚机器轰鸣,100公斤茶叶稳定制作,马少梅坚守在机器前,仔细检查茶叶的品质。车间二楼,马少梅将这里改造成茶室,黄金村七片古茶园的区域被制作成展板,清晰挂于墙头,马召燕身着苗服,轻执茶盏,端坐在直播镜头前:“这就是产自我们保靖县黄金村的黄金茶,这里是黄金茶的原产地。我现在冲泡的,就是从‘格者麦’古茶园采摘来的古树茶。”直播间里,弹幕不断滚动。面对镜头,马召燕也从最开始学习时的羞涩,到如今的镇定自如,“很多人还不了解我们的黄金茶,但是,我相信,好茶,经得起细品。”说话间,烧开的水从高处冲下,让茶叶在茶杯里翻滚,慢慢舒展,一根,一根,吸满水分,直立起来,又慢慢沉入杯底,茶汤渐渐变成清亮的浅绿,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从茶园到车间,从线下到云端,一片叶子正在改变无数人的生活。

二十四时之外:一座茶山的四季流转

茶山的一天,二十四时流转不息。但,如果把时间拉长至一整年,茶山的韵律更加分明。

惊蛰之后,到清明,这是一年之中,最好的采茶季。“明前茶,贵如金”。不同时令采摘的茶叶,口感滋味天差地别,茶人们便抓紧这最好的时节,制作绿茶。清明、谷雨、立夏,茶叶最长采摘可持续至此。春夏交替,茶园便开始休养生息。清除杂草、修剪侧枝、排除积水、追加农肥,从夏到冬,从清晨到日暮,茶山的呼吸从未停止。

茶山之上,茶树安然生长,一代代茶人在这里劳作、坚守、创新。从惊蛰的第一锅新茶,到深夜直播间里的数字浮动,从手工炒茶的艰难,到日产100公斤的稳定输出,古老的茶树依然生机盎然。这一切,离不开那一个个助力黄金茶出山的人。研发黄金茶树无性扦插技术的张湘生,给黄金村通电的老干部,拉通黄金村与山外联系的修路人,带着茶叶去各地推广的农技师,茶山不语,但你们的名字,会被记得。这些辛勤的人们,用一双双手,一点一滴地创造了独属于茶山的浪漫故事。

这个春天,不如去黄金村,踏青、采茶,喝一杯醉人的春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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