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43-0003 湘西团结报社出版广告热线:8518919订阅热线:8518693






2026年04月15日

山寨桐花梦

桐花开遍已春深。 龙山县委宣传部提供

山里人

总有一些事物,如同梦一样,留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桐花,便是这样一种带着故乡温度与深情的存在。它承载着祖辈的故事、游子的思念。在岁月的流转中,编织成一幅如梦如幻的画卷。

桐花一朵一朵地飘落,宛如大自然撒下的精灵,带着轻盈与诗意。它们落在山岗的肩上,仿佛给山岗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落在云的衣襟上,让云朵也沾染了桐花的芬芳;落在祖母年轻时扎过的辫梢上,勾起了那段青涩而美好的时光。

在山寨里,人们称祖母为“桐花阿答”(阿答,土家族语言称谓“姐姐”)。

那年春天,祖母的笑容如同桐花般灿烂。她轻轻地把桐花编进发辫,那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与憧憬。桐花在她的发间摇曳,仿佛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淌着青春的活力与希望。祖母的青春岁月,就像这桐花一样,短暂却绚烂。

桐花开时,是山寨最美的季节。祖母会坐在老屋的门槛上,静静地数着花瓣。数着数着,头发就白了。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岁月的感慨。桐花的花瓣,就像她的青春,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飘落。

而我,在桐花开时,会在山岗上走着,寻找山寨。找着找着,天就亮了。每一朵桐花,都像是山寨的一个符号,它们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向我诉说着山寨的故事。我在桐花的陪伴下,感受着山寨的气息,寻找着那份失落已久的归属感。

祖母曾在桐花树下,与祖父有过甜蜜的邂逅。祖父用一支竹笛,将祖母吹到了身边。可祖母的父母极力反对,说祖父就是个“光刷刷”(本地方言,意为“穷得什么都没有”), 竹笛能吹出大米饭?可桐花见证了祖母的心甘情愿,她从此在田间地头,为了生活而辛勤劳作,成为一生的坚持。

祖父则在山寨的山坡上,站着看庄稼。看着看着,腰就弯了。他用自己的双手,耕耘着那片土地,为家人带来了丰收的喜悦。那片山坡,是他一生的寄托,也是他对山寨深深的眷恋。

而桐花一瓣一瓣地落,又落在了祖父的世界里,落在了他的烟杆上,那淡淡的桐花香与烟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仿佛诉说着他的一生。祖父的一生,也是辛勤耕耘的一生。他弯下去的脊背,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之后,他再也举不动锄头,再也吹不响竹笛。

黄昏的山野,像一个失声的哑巴,金黄的稻浪载不动旧时光。祖父在田野里度过了无数个春秋,他的汗水洒在了白河(又称“酉水”)这片土地上,他的希望也寄托在其间。桐花的飘落,仿佛是对祖父一生的致敬,也是对那段艰苦却又充满温暖的岁月的缅怀。

夕阳余晖洒在屋顶,炊烟缓缓升腾,与天边的晚霞交融在一起。我仿佛看到祖母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熟练地烧着柴火,为家人准备着可口的饭菜。那炊烟,就像祖母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成长的每一个瞬间。我在炊烟的陪伴下,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些日子,如同璀璨的星辰,镶嵌在我记忆的天空。

祖母的炊烟,总是在黄昏时分准时升起。那袅袅炊烟,像一根细细的线,系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和地下温暖的灯火。小时候,我总喜欢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炊烟发呆。我在这头拉着这根无形的线,仿佛能将远方的山寨一寸一寸地拉近。炊烟里,藏着祖母的爱与关怀,每一缕都带着饭菜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是山寨的召唤。

我与山寨之间,隔着一千三百朵桐花,隔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这雨,仿佛是我心中的泪,是对山寨的思念之泪。我隔着祖母在灶台前,被油烟熏弯的腰身,隔着祖父在田埂上,被露水打湿的咳嗽声。这些熟悉的场景,如同电影般在我脑海中不断回放,让我更加思念山寨的亲人和那片温暖的土地。

然而,时光悄然流逝,后来炊烟渐渐薄了。它薄成一张纸,薄成祖母的白发,薄成村口老枫香树下那一声被风吹散的呼唤。岁月无情地在祖母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身体不再硬朗,她的声音也不再洪亮。但那炊烟,依然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存在。即使它变得越来越淡,却依然能勾起我对山寨的无尽思念。

今夜,我点起一盏桐油灯。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我借一缕青烟,写一封没有地址的信。风吹来的方向,就是山寨。我知道,无论我走得多远,山寨永远在我心中。那片土地上,有我童年的欢笑,有我祖辈的故事,有我割舍不下的情感。

此时的山岗,比昨夜高了一寸。因为思念,又堆积了一层。月亮瘦了,挂在树梢上,像祖母削过的半块红薯,舍不得吃完,留在灶台上,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我仿佛能看到祖母在月光下等待的身影,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和牵挂。那轮瘦月,就像祖母的思念,清冷而又绵长。

我听见白河的水声,穿过千里的夜色,穿过山寨的门槛。在祖父母的坟前,轻轻打着漩涡。那潺潺的流水声,仿佛是祖父母温柔的低语,诉说着岁月的旧事。布谷鸟叫了第三声,我在山岗上,与一块石头对坐。石头不语,我亦不语,只有风声替我向山寨,一遍又一遍地问安。

山寨,是我心中永远的港湾。那里有我熟悉的道路,有我亲切的邻里,有我难忘的回忆。即便我身处异乡,山寨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时刻牵动着我的心。桐花与炊烟,是山寨的象征,它们承载着我对山寨的思念和眷恋。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山寨,回到那片桐花盛开的土地。我会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和祖母一起数花瓣;我会和祖父一起站在山坡上,看庄稼。我会让桐花的香气弥漫在我的身边,让炊烟的温暖填满我的心房。

当桐花一朵不剩地落下时,它又落在了异乡的屋顶上,落在了失眠的枕头上,落在了酒杯底部的倒影里。对于远离山寨的游子来说,桐花是山寨的象征,是心中永远的牵挂。我坐在山岗上,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当数到第十三朵的时候,山寨的名字便从脸颊上滚落。

我还隔着今夜最亮的一颗星辰,隔着风穿过白河时轻轻折弯的声音。星辰是山寨的指引,它照亮了我在异乡的路;风的声音,仿佛是山寨的呼唤,让我在寂静的夜晚感受到了山寨的气息。

我隔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在第三百二十七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桐花瓣。书签的位置,刚好停在“归来”两个字上。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蕴含着我对山寨深深的渴望。我渴望回到山寨,回到那片充满桐花香气的土地,回到祖母的身边,听她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回到祖父的田野,感受他那朴实而又深沉的爱。

我把自己种在山岗上,像一株不会开花的桐树。根须扎进石头,扎进云朵的缝隙,扎进每一缕途经的风。我在山岗上站得太久,以至于成了山岗本身,成了另一个山寨。

而真正的山寨,却成了远方,成了我身体里永远喊不出的那一声疼痛。鸟群从我的耳廓飞出,向南,再向南。它们的翅膀上,驮着一个山寨的黄昏。看着鸟群远去的身影,我心中充满了羡慕。它们可以自由地飞翔,回到自己的栖息地,而我却只能在异乡的土地上,默默地思念着山寨。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人们总是在忙碌中迷失了自己。我们为了追求梦想,离开了山寨,去了远方。然而,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山寨始终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它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牵着我们的心灵。

桐花依旧在飘落,它见证了岁月的变迁,也见证了我们的成长。每一朵桐花,都像是一个故事,讲述着山寨的点点滴滴。

山寨如梦,桐花如梦,人生亦如梦。愿在这如梦之境,我们都寻得心灵的归依。

--> 2026-04-15 1 1 团结报 content_177893.html 1 山寨桐花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