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晓
春日的天空蓝如翡翠,县里的张大哥给我打来电话:“你不是想到我渡船上看看么,趁这个好天气来,江上鹭鸟也多。”
我前往云阳县那条叫彭溪河的河流,它是长江的一级支流。清晨,它刚从薄雾中醒来。彭溪河的水,涟漪轻漾,宛如风吻绿绸。
张大哥的小客船在码头停泊着,在河风吹拂下,它也静静地睡了一晚。船行前,张大哥蹲在码头边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河水清凉,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点。他把手上水珠甩掉,在裤腿上擦了擦,这才跳上船去检查发动机。这是老习惯,父亲教他的:先摸水温,再摸机器。42年了,他从不省这一步。
渡口边的石阶,被江水泡得发黑,苔藓斑斑,张大哥来来去去的脚印踩在上面40多年了,石头里,也留下一个老渡船人的血脉基因。
早晨,码头对面的山还是青灰色,薄雾轻绕,山顶缠着一圈白。上午九点,客船离开渡口,一声鸣笛,算是给两岸青山问声“早安”,引擎“突、突、突”响着,像一个人从喉管里吐气。
张大哥站在舵轮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直盯着水路。这条水路,他走了42年,哪里有弯,哪里水浅,哪块石头在水下藏着,他闭着眼都知道。但跑船的人懂得,水是会变的,每一天的流速、水位、风向都不一样,容不得半点分心。
船舱里叽叽喳喳,那是坐船去下游一个叫黄石的镇子赶场的村人,背篓挨着背篓,装的是新摘的菜、刚打的鱼,还有几袋自家晒的红薯粉、洋芋粉。有人在喊:“老张,今天天气好,下船了也去赶场。”引擎声渐大,张大哥回头,“嗯”了一声。
这条渡船,是村里人的命脉。村子与镇子,一条河流隔开,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但需要绕过一个回水沱,单程要30分钟。3块钱的票价,10多年都没涨过。赶场天的乘客,大多是去卖蔬菜瓜果、鸡鸭鹅蛋等山货,平日里装的人,走亲戚的,到镇上闲逛的,还有村里老人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镇上约人下象棋的,也有半夜生病要到镇上看病的,只要村人给张大哥一个电话,他就毫不含糊,发动引擎开船送人,救命,是天大的事。
张大哥18岁那年,有天,父亲递给他一支烟,亲手点燃,父子俩在江边抽烟,烟圈缕缕飘散。父亲递给他的,还有一把舵轮。父亲就一句话:“儿子,我身子骨赶不上那些年了,这船,你得开下去。”直到驾船了,每天载着乡亲们上船下船,张大哥才明白父亲的话,码头的一头拴着船,另一头拴着村里人的日子。有天,父亲上船来,一船人都围着他,他亲亲热热地跟每个人拉拉手,欣慰地笑了。
清晨,张大哥要送那几个走读的孩子过河。傍晚,放学的孩子又要坐船回家,张大哥的船不离不弃,像亲人一样在那儿等候着。这些年来,孩子们陆续参加高考,高考通知书第一个要报喜的人,就是他们嘴里的“张叔叔”。去年夏天,一个从南京一所大学毕业的村里娃,来到渡船上跟随张大哥拍了一整天,做了一条叫《陪我长大的船》短视频,通过网络发送后,点击量飙升过10万。张大哥也看到了那个视频,他对我说,看得自己眼泪花花的。
6年前,张大哥也想过不跑船了。生意一年比一年清淡,油钱却一年比一年贵。每个季度买燃油要花1万多,往往收上来的船票连油钱都不够。妻子算过账,要是没有政府补贴,这条船早就开不动了。张大哥望着河水发呆,摸着船舵,最后,还是把“停运”两个字咽了回去。
张大哥舍不得这条船,更舍不得船上那些人,卖菜的村人、上学的娃娃、赶场回来拎着大包小包的村里媳妇,都是几十年的老面孔,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要是渡船不开了,他们怎么办,要绕远路多走几十分钟?“要做一个有良心的人”,这是张大哥为人处世的信条,也是他家的家风。
我上船这天,船行七八分钟,转过一道弯,一面绝壁突然横立眼前。张大哥上前把油门往后拉,船慢下来,几乎是贴着水面滑过去。他仰头往上看,白色崖壁上,鸟巢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有的架在岩石上,有的藏在树枝间,上千只鹭鸟正在忙忙碌碌。
他伸手指着崖壁,像介绍老朋友:“那窝是白鹭,这窝是苍鹭。”船上乘客乐了,问:“张大哥,你算是鸟专家哦。”张大哥笑了,说:“天天看嘛,都熟了。”妻子在一旁补白:“有时也用手机搜一搜。”
张大哥走到船头,从编织口袋里抓出一把玉米粒,朝着绝壁方向轻轻撒出去,玉米粒在空中细细碎碎散开,如花瓣飘扬,也如一场晶亮春雨。几只鹭鸟兴奋地俯冲下来,啄食着水面上的玉米。
张大哥站在船头,望着鹭鸟,风吹着他的衣服,鼓起来又瘪下去。
10年前,这里只有数得清的几十只鹭鸟。张大哥每天开船路过,看它们飞来飞去,渐渐看出感情来。他买了玉米粒,买了小鱼小虾,在船上备了三样“宝贝”:一个装玉米粒的编织口袋,一个放小鱼小虾的塑料筐,还有一根绑着铁钩的长竹竿。玉米、鱼虾喂鸟,长竹竿用来搭人工鸟巢。
每年春天,鹭鸟最多,上千只聚在崖壁上,白花花一片,像下了一场早雪。那是它们育雏最忙的时候,张大哥把船开得格外慢,引擎声也压到最低。“不忍心打扰。”他说。
曾经也有船上乘客打起了歪主意,出于好奇想去掏鸟窝、捡鸟蛋,都被张大哥拦下了。张大哥轻言细语地劝说,鸟也像人一样,它们在崖壁上想有个家,我们不要去碰它,不要去打扰它。乘客们觉得张大哥说得有道理,后来和他一样,也成了爱鸟人士。
船行至中途,突然间,几只纯白羽毛的鹭鸟飞来,它们立在船头,眼睛望着乘客,但我能看清楚,它们的眼神停留在张大哥身上的时间最多,鹭鸟的眼睛,镶嵌在流线型的头骨两侧,瞳仁深幽如秋水。
船到码头,阳光如瀑布轻洒河流,河上光斑如银。船上鹭鸟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天上划过一个圈,它们叫着:“咕——咕——”,再飞远,像是在对乘客与张大哥道一声:“再见,再见!”
红色船身的渡船安安静静靠在岸边,船头绳子和码头的铁桩连在一起,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张大哥今年61岁了,鬓角白发也如白鹭羽毛。在码头,张大哥为我准备了简单晚餐,他对我说,只要村里人需要他,他会把船继续开下去,他离不开船,离不开乡亲们,当然,现在心里又多了一份惦念,他也离不开这一群崖壁上安家的鹭鸟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