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海贝
李辉觉得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抽空了。人事部经理的嘴唇还在动,大概是“结构调整”“感谢贡献”之类的词,但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杂音。他捏着那张薄薄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纸张边缘割得指腹生疼。他是怎么收拾好那个小纸箱,怎么走出那栋待了五年的玻璃大厦,全都模糊不清。只记得地铁车厢里人贴人,各种气味混杂交织,闷得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回到租住的那栋老楼,天已经擦黑。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很久,黑暗里带着陈年灰尘的味道,厚重得几乎要用手拨开。他摸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锁眼。屋里比他早上离开时更显逼仄,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餐桌上还有昨夜的外卖盒子。一切都保持着匆忙和将就的痕迹。
他把自己扔进那张旧沙发,身体沉得像灌满了铅。纸箱就搁在脚边,他不想看。窗外是城市庞大而无动于衷的灯火,一片片,一层层,蔓延到视线的尽头。那里没有他的位置。从来没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从腹腔升起,迅速填满四肢百骸。他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沉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李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沙发坐垫,悬浮在空中。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像溺水的人胡乱划水,身体却在空中笨拙地打了个转,肩膀撞上了低矮的天花板,发出沉闷一响。
他落回沙发,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抬头看着天花板那处刚刚被撞过的地方。不是梦。他伸出手,集中精神,回想着刚才那瞬间的感觉,那种卸下重负般的轻盈。渐渐地,指尖开始微微颤抖,一股气流在掌心下方汇聚。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下一按!
身体再次腾空,这次更稳,直接飘到了客厅中央。老旧的吊灯就在眼前,蒙着灰尘。他低头,看到沙发、茶几、没刷的鞋子,都在脚下。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交织着,冲得他头皮发麻。他试着向前倾身,悬浮的身体便真的向前飘移,碰到墙壁才停下。
接下来的几天,李辉把自己关在家里,偷偷练习。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探索。他发现这飞行的能力似乎与一种极致的“空虚”状态相关。当他彻底放空思绪,摒除所有杂念,特别是那些关于工作、未来、房贷的焦虑时,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变轻。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那些沉重的念头,都会让他立刻像石头一样坠下来。
他首先熟悉了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屋。贴着布满裂纹的天花板盘旋,俯瞰他熟悉的一切。书架上积尘的书脊,厨房台面上干涸的油渍。角度一变,这些日常之物竟显得陌生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窗户,只在夜晚拉起所有窗帘后,才敢稍微飞高一点。
第一次飞出窗户,是在一个凌晨。他住在六楼,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他拧开窗销,冰冷的晨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战。心跳如鼓。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进入那种“空”的状态。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被掌控的感觉取代。他悬浮在楼外的空气中,脚下是模糊的绿化带和小小的停车棚。风比室内强劲得多,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稳住身形,开始上升,沿着斑驳的红色砖墙,悄无声息地向上。七楼、八楼……他越过一排排窗户,有的紧闭,有的半开,露出里面沉睡的生活片段。一个早起的人影在厨房晃动,另一个窗口传出婴儿的啼哭。他像一片羽毛,或者说,像一个幽灵,掠过这栋建筑的表面。
他越飞越高,终于站在了楼顶天台边缘生锈的栏杆上。整座城市在脚下铺陈开来。纵横交错的街道如同发光的血管,远处高耸的写字楼在晨曦中勾勒出冰冷的剪影。早高峰尚未开始,但已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条条红色的光带。这一切曾经让他感到渺小和压抑,此刻却仿佛被他踩在脚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脊髓。他张开双臂,感受着风贯穿身体,几乎要纵声长啸。
他成了这座城市夜晚的幽魂。飞行让他摆脱了地面的束缚,也暂时麻痹了失业带来的痛楚。在空中,他不用思考简历石沉大海,不用面对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不用计算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余额。只要保持那种“空”,他就能获得自由。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并且日益强烈。他想去看看陈炜的家。
陈炜是他之前的部门主管,也是这次“结构调整”中少数高升的人之一。李辉听说他搬进了那个著名的“星河湾”豪宅区。
选择了一个无月的夜晚,风不大。李辉像一只巨大的夜行动物,在城市楼宇的阴影间滑翔。他熟悉路线,以前坐公交车路过那片区域,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那里有严密的保安和层层叠叠的绿化,将寻常的视线隔绝在外。
但阻挡不了天空。
他轻易地越过了高大的围墙和红外对射报警器,像一片云飘入社区上空。这里绿化极好,树木掩映着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他按照记忆中和房产广告上的信息,寻找着陈炜家那栋带有巨大露台和泳池的房子。
很快,他找到了。
那房子灯火通明,尤其是二楼的某个房间,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挡。李辉降低高度,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外一棵大树的繁茂枝桠上,透过树叶的间隙,向内望去。
那是陈炜的家。他正坐在一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按摩椅上,闭着眼。陈太太穿着一身丝质家居服,正拿着一本绘本,轻声细语地给趴在地毯上的一个小女孩讲故事。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穿着蓬松的公主裙,晃着两只小脚丫,听得入神。地毯很厚,看起来柔软温暖。旁边趴着一只金色的拉布拉多,懒洋洋地摇着尾巴。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馨的暖色。
李辉静静地看着这些充斥着生活的细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廉价的运动服,被夜露打得微湿。脚下是粗糙的树枝,硌得慌。他身处豪宅之外,像一个真正的窥视者。
忽然间,他一直努力维持的那种“空”,碎了。
一股沉重无比的东西,猛地灌入他的体内。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那太尖锐了。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是意识到某种鸿沟永远无法跨越的无力。是悬停在半空,却永远无法真正落入那种温暖的、被灯光填充的世界的绝望。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刚刚还支撑着他悬浮的力量瞬间消失。重力恢复了它冷酷无情的统治。
他从树枝间笔直地坠落下去。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下落的过程短暂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视野中急速放大的草坪。
砰,一声闷响。
李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夜空很高,很远,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勉强闪烁。他望着那片他刚刚还自由翱翔过的黑暗,第一次感到,飞翔原来是如此疲惫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