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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9日

龙山南正街

时光的喟叹

百年街梯静默,倾听老城的心跳。 向芳芳 摄

老街的旧时光,被黑白颗粒留存下来。 龙山县委宣传部提供

甘 宁

我老了,南正街还年轻。

下到南门坡的街梯,我听得一声轻叹,只见街梯歇台独坐的老人缓慢站起,提起椅凳离开。我下,她上,回头望去,背篓店暖黄的光映着她佝偻的后背,她缓慢挪步,光也在她的身上挪动,直至没入黑暗。

我对南正街最早的记忆,是在通往它的南门坡上,我看见很多条腿向我走来又离我而去。奶奶与我一个身子的距离,头挽黑丝帕、身穿青布斜襟衫,背着一个修补过的旧背篓,我紧抓着奶奶的衣襟抵抗那些腿的冲击,透过那些腿与腿的缝隙,我瞥见了这条街梯的部分样子。左右两边是经营竹制品的店铺,背篓啊,簸箕啊,蒸笼、鸟笼啊等等堆着挂着,抬头是各色篷布遮挡出的块状天空,好些漂亮的竹编小玩意儿垂在头顶,伸手一抓,斑斑点点的光在手中晃动。老篾匠们坐在台阶边上,手拿篾刀,把玩着块块竹筒,劈开,切条,削薄,编织。坡下车马的铃声响起,油炸粑粑的香味传来,新奇的世界截住了我笨拙的脚步,“攒劲,赶完场我们到马家沟吃面”,奶奶的声音穿过那些不断上下的腿脚传进我的耳中。

南门坡脚下就是马家沟,面是出了名的好吃。除了各类门店,各种移动摊点都在这里汇集,还有我最熟悉的菜苗摊,菜苗用芋头叶、莴笋叶包着,菜农背着挑着从县城各处赶来。凌晨三四点,奶奶去地里办菜,忙活完挑着菜苗和小板凳,牵着刚从被窝出来的我赶去马家沟占位置。卖菜苗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辣椒苗、茄子苗、冬瓜苗等整齐地摞在一起,一角、两角、五角一根卖出去。来往的行人、车辆很多,我从不敢跑远,大多是蹲在菜篮子旁边等候。卖得多了,奶奶会从贴身的挂包口袋里挑出五角钱给我买油粑粑。幼年的一部分时间,我都是吃着油粑粑看着南门坡上下的人群,在菜摊旁一呆就是大半天。

南门坡于我,意味着无尽的风雨、艳阳和蹲得酸麻的双腿,在等待中看奶奶手中穿孔的矿泉水瓶喷洒出彩虹,看被汗水濡湿的纸币在空中交换,看街心花园里围观三棒鼓演奏的人群鼓掌欢呼,在这循环往复中,我脑袋里的那根神经第一次绷紧了。

菜苗卖完已是下午,奶奶去找厕所,留我和高高的背篓候在街头,久等不来。山一样高的大人不断从身边挤过,我和背篓像两只破皮球被踢到马路中心,汽车的轰鸣和司机的谩骂几乎将我吞没。奶奶不见了。我背起背篓就往楼里狂奔,一口气跑上五楼,狭窄的楼道昏暗寂静,只听得见慌乱的心跳。我比背篓高不了多少,下楼时背篓底结结实实地撞向阶梯,我跑一步,它跳两步,甚至三步,背篓系子勒着我的手、划过我的脸,几次三番要将我绊倒,我恨上了背篓。下到楼底,奶奶从人群中向我奔来。“你跑哪里去了,不是喊你呆到这里莫动。”

那天,马家沟的行人看见了一个发疯的孩子,只有旧背篓见到了被再次丢弃的皮球。

南门坡并不起眼,原只是土石街梯,一座永安门,将它阻隔在高大森严的城门之外。街梯陡而窄,城内明令禁止骑马进出,据说有个外号叫“张癫子”的人非得骑马下南门坡,马蹄刚往下踏,众人便见一人一马翻滚下坡,惨叫连连。此后,南门坡便传唱出这样一句话,“张癫子骑马下南门坡,兜不住。”

1955年,城墙和四座城门拆毁,只留永安门外这条历时近三百年的街梯。此后在上世纪80年代,南门坡进行大修缮,拆拆补补间,一块曾托举过城门的石墩得以保存,孤立街边。每次路过,上面不是放了碗,就是放了盆,或是小孩坐在上面玩耍。永安门的弃儿成了南正街居民的新宠,我摩挲着它的石刻,感受着百年老城的微弱心跳。这块见证过晨起开门、晚间落锁岁月的石墩,再次同老街一起,守护一代孩童的成长。绕过石墩走进南正街,只听吱吱呀呀的木门推动声渐次响起,街道两旁的店铺被一个个打开。杂货铺里走出位老奶奶,拿起鸡毛掸子在倾斜的两层木屋里外转悠,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洒扫一圈后坐在屋前的矮凳上等待也许会来,也许再也不来的老朋友。

“东西拿走了啊,晚点让孙子送钱来。”桐油店里,老人提起桐油慢悠悠走上街道,老板头发花白,躺在藤椅上轻拍蒲扇,哼着前夜听来的三棒鼓词。米行、漆铺、杂货铺,编织铺和桐油铺,它们和南正街的老人一样,在这条不长的街道停驻了长长的岁月。

我遇见过一位住在筒子楼里,满头银卷发的老奶奶,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眉毛精细修剪描画,头发一丝不苟拢在耳后,简单的妆容亮丽、鲜活。她刚做好晚饭,一碗面条,一碗煎得黄灿灿的小土豆,香味馋人。这方天地最不缺的就是老人,差不多的年岁,差不多的生活,出生、死亡,都发生在这条不长的街道。后来,我又遇见了老奶奶,长长的银卷发剪成了寸头,眉毛杂乱,正在阳台间忙碌。我没有打招呼,在筒子楼前呆立了很久。

南门坡分隔出两个世界,坡下繁华,坡上颓败。坡下是热闹非凡的街心花园,车辆轰鸣、人群熙攘;坡上是低矮破旧的筒子楼、老木屋,树影斑驳、猫狗酣眠。习惯散步的南正街老人,早已逛完坡下的凤阳街早市,提着一小包刚买的枞菌乐呵呵地上坡,蓝天薄雾间的南门坡像是空中生长出的天街,光影错落,老人行在一幅半浓半淡的山水画中。等到太阳西沉,放学的孩子们挤在小摊点前,听老爷爷讲述南正街曾经的故事,弥漫着桐油香的一排排两层木楼、亮敞的青石板街道、如织的人流以及那街梯两旁的奇异世界,还有他身为民贸系统职工的光辉岁月。月落巷口,南正街浸入浓浓的黑色,光明与黑暗在巷道中互为消长,黑暗的旧影在月光中浮显,草丛里的虫儿开始在这条街上传唱往昔。

“龙山有个南门坡,南门坡有条南正街。南正街上卖桐油,城门落锁要快下来。”时光逝去,这首童谣正被遗忘。我得扒开时间的缝隙窥探,才能如拼魔方那般拼出南正街的记忆。

南正街曾是县城最繁华的主街道,西侧基本上是庙宇、祠堂,东侧多是两层式土家转角楼的住宅、商铺。万寿宫,彭家祠堂、田家祠堂、向家祠堂,“照壁口”“双耳塘”,东岳宫、南岳宫,一个个记录在县志里的名字诉说着这里的繁华。

南正街曾是县里的民贸中心,各地商户挤破脑袋要租南正街的店铺,邵东商贩源源不断地涌入,贸易公司、百货公司、棉麻烟茧公司等都在这里汇聚,各种美食店随之而来,南正街又得了“好吃街”一名。早上八九点钟,这条街道总是人头攒动、热气腾腾,任选一个早餐店,舀一碗稀饭拌上十来个配菜,往店外椅凳上一坐,捧着碗就开始滋溜,抬眼一瞧,多是自己这样的食客,相互举碗示意,便是打招呼了。

阳光洒进街道,孩子们循着那束光跑来,嘻嘻哈哈,闹个不停,老人提着小马扎紧随其后,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阳光照亮了那些幽暗里的小巷,也照耀着那些世居此处的小巷人家。

登上街角老式旋转楼梯,俯瞰街心花园、凤阳街的热闹,喇叭声、吆喝声汇成声响之柱,震飞了屋顶的白鸽。回头望去,南正街一片寂静,九棵老树静默在南正街的屋舍之间,一棵老梧桐只剩树皮,长出了茂盛的枝丫,以斜躺的身姿拥抱着墙皮脱落的旧城。风起,吹动了四楼窗框前的彩色风车,也吹动了老树的绿叶,它们把阳光晃成点点星斑。彩色风车的街道对面有个旧书摊,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书本,来往的行人匆匆,偶尔会有奶娃娃挤在老人身边,盯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提着天马行空的问题,老人乐呵呵地一一回答。书摊旁的巷子,有家专为老人理发的小店,“理发5元”的鲜红招牌上还挂着寿衣专卖店的老招牌,老人们在店外排队坐着,老树、彩色风车、理发店,都沉浸在秋风的疏影里。透过街巷上空的条形天空,仰望白云与飞鸟,叶间的光斑勾勒出老房子旧式样的剪影,观赏着它的轮廓在烟囱上方的秋雾之中浮动,久久不散。

当树叶在头顶变黄,当风车停止转动。我看见那和线一般平整连绵的屋顶,看见飞机从天际滑过,看晚霞,看星星,单调,重复,在巷子里循环。我独坐街头,看了无数次日落。

这些年,幢幢高楼如猛兽洪流从四面八方向南正街侵袭而来,逐步攻城略地,越过城墙,开始侵蚀、损坏和吞并,上方的天空愈发狭窄,过去的记忆被新翻的泥土逐层掩埋。

南正街的人乐意这股洪流的到来,拆掉木房,用水泥砖石在旧址上建了新家,浓烈的木香在这里散去,一座又一座的水泥房把这处神秘的南门圈了起来。它们互相挤压、堆积,像水库里不断上涌的水开始向空中喷射,楼上加楼,层层加高。为呼吸到新鲜空气,争着抢着把自己的脑袋伸向邻居的头顶。街道越来越深,越来越窄,房屋终于超过周边建筑,像逃出牢笼的囚犯那样冲破南门的禁锢。零星的木屋慢慢地凋敝、腐朽,同时凋敝的,还有木屋里几代人的记忆。南正街商铺没剩几家,挂满竹制品的情景不再,只剩三三两两去广场散步的老人和贪近路的行人穿梭其中,时光将南正街一点点揉碎。

薄雾中,我又走进南正街。去街头吃碗面条,去墙角找掉下来的小猫,去闻闻桐油香、去摸摸竹背篓,再跟老奶奶讨了个椅凳坐着,扑打蒲扇,扫视眼前的南正街——晨光穿破云层,灰色调的小街巷道里跳出几个欢呼雀跃的孩子,他们挣脱阴影的框圈,在条形的阳光下奔跑。

还有一个老人,踩着光影,缓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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