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筠
“街道很窄,两边差不多都有楼子,楼子上晒满了衣服裤子或干萝卜干豆荚等东西,或是大串大串让‘外路人’看了就摇脑壳的红辣椒。每家店铺的门前,也都铺着七八尺长凿得方方正正的长石头,上面常有两三岁的小孩子,光着屁股在玩耍,他的母亲则安闲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这是大公报记者、散文家萧离先生笔下,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古丈后街百米小巷的情景。
后街,是古丈坪先人们最初落脚发迹的廊场。曾听世居古丈坪的老人家捋着胡须,三字一停、五字一顿地讲过:他们爷爷的爷爷,曾经扯着长管烟杆,慢条斯理地慎重地告诉他们,这儿过去干过大仗,死了好多人。后来,阴天雾天,到处鬼哭鬼喊,只好请“闹沙”(法师)主持椎牛跳鼓瘴傩禳。再后来,鬼不闹了,跳鼓瘴的技艺也就失传了。年长月久,又有谁真正知道这么一个街巷的真名实意呢。就是知道所谓的真名实意又能怎么样,街巷还是那样,日子也还是那样过。
源于这些咬文嚼字的问题,古丈坪的文化人,曾经很多次戴上老花镜,耗精费神,细细查索方志文册,得出古丈坪的发迹地“后街”,最初兴起应是在雍正七年,当初在这里设古丈坪“督捕同知”,称为“永顺二府”,后来在雍正十年,又在这里建同知署衙。再晚点的故事是在嘉庆十年,修建的苗防屯仓官房,建团练总局,都在这里。1822年,一个叫“陈若霖”的人,书上说是湖广总督,巡查路过这瘴气逼人的凶山恶水地方时上报朝廷,成立古丈坪散厅,厅署像模像样地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同时设都阃府、巡检、苗守备。于是乎,古丈坪开始轰轰烈烈起来,修了一千零八步的石砌城墙,南边迎勋门通乾州,北边台平门通永顺,西边瑞金门通保靖,东边邮驿通沅陵,坎陡建不了像样的门,结合实际,变通工程项目规定,在五里坡半山腰建一座红夷炮台,俯瞰全城。
二百年来,官差轮流替换,衙门建立,商贾依附,古丈坪就像模像样地有了街的规格,至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从后街最繁华处四面延伸,由岩板铺就的街巷长度已经超过二百米,慢慢这些街道就有了名字,上街、下街、兵房、城门洞街、河街等等,街面皆为青石岩板铺成。从后街出发,一头能连结到南门桥,桥下河水清澈,谓之“水甜溪”,街北则建起城隍庙和关庙,据说新庙里彩绘有“陆鸿渐煮茗图”。就是先前的老辈人没设计周全,这些岩板铺就得巷面狭窄,宽不足三米,房屋搭檐口,挤水酸菜一般。惹得伢儿细妹用那嫩和和的腔调哼着:“小小古丈县,屁股大坨天;几个茅草棚,一家豆腐店;落雨打把伞,两边接屋檐;衙门打板子,满街听得见;一家炒辣子,全巷呛一遍。”
唱着唱着,各条巷子中就有了生色,但在词句的处理上,伢儿们也出现过分歧,譬如“屁股大坨天”,有人要改成“簸箕大的天”,还有流鼻涕的一个哈宝儿要改成“筲箕大个天”……给有家乡观念的古丈人伤透了脑筋。为了弥补遗憾,大伙儿经过多方考证,达成共识,一致认同:把站在古丈最热闹的后街能目触到的山水天宇田林冠名成“古阳八景”,什么“龙潭印月”呀,“虎岭嘘云”呀,还有“西场赛社”“南浦观涛”“桐花飘雪”“杨柳垂阴”“溪桃红雨”和“丛桂香风”。也许是文化人欣赏品味的缘故,世人眼中却看不出个别情雅致。譬如“丛桂香风”,只不过是院子里栽的两株桂花树,花开时节,香气氤氲,弥漫了整个古丈坪。
据说建古丈厅时,县官老爷和一班皂吏在厅署三跪九叩,祭天地君亲,誓为厅人多谋福祉。果真,从这些街上就走出过一群群的拔贡、儒学生和例监生。又有一群群的血性古丈坪人,弃农从戎,其中有三人官至提督,有五人擢升到总兵,有五人累功到副将。民国时,茶叶在山窝窝里被侍弄得风生水起,就有那么一个称作杨三小姐的妙人,纤纤玉指间,揉搓出获得国际名茶奖的古丈毛尖。从那以后,后街炒茶的锅就没有停歇过。人在草木间,一百多年了,包括杨三小姐的凄美爱情故事,后街的茶香味没有减少。
最初走近这条街的时候,是四十年前。那时的我,是个口袋中少有铜钱买灯盏窝和老面肉馒头吃的怯懦的高中生。因为没搭上客班车,同学邀我从后街爬五里坡回家去,他说他走过那条近路。不知什么原因,他带着我和另一位校友,在后街的岩板上来来回回走了三次,也没找到那条近路,只看到巷子里一个小孩子家家提着裤子,对着下水道上盖着的硕岩板缝缝在撒尿。
真正靠近后街,是从十八年前的夏天开始的。我在县城谋得一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差事,上下班时,我都是穿着解放牌雨鞋,在那一片早已看不出铺有小门板、大岩板的街头行走。我看着水泥硬化的街面变得坑坑洼洼,失去了旧时的热闹,也淡忘了先人们曾经的故事。只有看到后街上保留的几栋老屋,才恍然,这后街的历史比我年岁长多了。
几家陈旧的木楼被保留下来,墙头长着几株瘦巴巴的蒿草,吊脚楼下的卖货柜台,灰扑扑的,正前方的横木板上雕有几朵花,渍着水印油印,好像有个窗棂上还镂着关公保二嫂的故事。门道里黑乎乎的,一个老汉戴着镶边铜架眼镜看一本线装书;还有些老人,眯着老皱脸斜倚在木椅上,手上不忙不紧地捏着把蒲扇,安逸地听录音机里唱调子,木木地看电视,日子惬意而滋润。木廊檐内,也有一两钵外面来的富贵花草。一根根各种功能的电线,在巴掌宽的巷道上密布,从各家屋檐缝缝里飘来飘去,几个加工作坊里的机器杂音,渐渐让人们习惯而自然地摈弃了老古丈坪的那一套吃喝拉撒。
一切恒旧,一切合乎常理,那些老古董一样一样地逐年减少,老辈人的唠叨也越来越多,怀念许多事物行将淡去又无可奈何。
某一天,我从后街经过,看到高大的风火墙被推翻了,散落一地土火砖。一个老媪安详地坐在一张有靠背的檀木太师椅子上,静静地看那些火砖被清理运走。我问老顶堂的长胡子老头:“迎城隍不?”答:“几十年没搞过那门头了。”又问:“跳鼓瘴不?”答:“玩那套的都到阎王那儿报到去了。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出工出力出钱,弄不好找气怄,啷个组织?”
古丈后街,早已没有先前的景象了,没了烧薰蚊草和配雄黄酒的习俗,酿甜酒的酒曲商店有售了。经济的快速发展、文明与进步的冲击,这条本来就小的街道,已经被掐头去尾、收腹缩身、改头换面得所剩无几,挨到水甜溪一侧还有几栋木房子,一处岩朝门隐现在围墙上,墙根青色基石满身风霜地展示着岁月的痕迹,另一处岩朝门夹在高楼间的过道里,能够保存下来也实属不易。于是,待到古丈坪小学的学生散学后,单位里的人下了班,走在多少显得寂静的偌大后街,也许能体味到那种渐渐地,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哀伤,缥缈弥漫在小巷旮旯,是孤寂,还是落寞,我也不知。也许热闹之后的冷清,也是另一种极致的热闹。
若你到古丈来,千万莫错过到后街走一回。想热闹的话,就听水甜溪流水淙淙,听幼儿园里的稚子欢笑,看古丈坪小学的学生背着书包,蹦跳着上学、散学;想安静,就在街边朋友家,或者临街小店,泡上一壶茶,看着茶杯中的茶叶沉浮,清汤绿叶,香气溢出,直到茶水渐凉;要是再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后街米粉,大概就能让身心都体味到后街的二百年过往,后街里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