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明华
第一次听说牡丹,是在课堂上。那时候还是人民公社时代,学校办到了“贫下中农”家门口,我家所在的大队,就有完小。那时的语文课本,紧贴时代,有一篇课文,就叫《人民公社好》,其中有一段说人民的生活环境,有“路边的牡丹花,迎着太阳开得火红火红”一句。我们都不知道牡丹花是个什么样的花,就问老师。那时大队学校的老师,没有一个是正式的,全是民办和代课,自身学识有限,哪里知道牡丹花是一种什么样的花哩。问急了,只好拿文章中的下句“是那样地雍容华贵光彩照人”来搪塞。大家伙儿都饿着肚子,周遭尽是面黄肌瘦和破衣烂衫,哪有“雍容华贵”的模样可以比照?牡丹,成了一个模糊的花影,就这样一直在头脑里“光彩照人”地晃呀晃。
第一次看见牡丹,是在公社驻地读初中时。清明已过,天气虽是一日阴雨一日艳阳,但草儿早已染绿了山野,花儿也轮番展露芳容,桃、李、梨之类的果树,在房前屋后随处可见,桃红李白梨花带雨,春色很是宜人。那日有劳动课,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生产队帮助农民沤土杂肥。一位要好的石姓同学,就是这个生产队的,借口我渴了,要带我去他家喝水。老师明知道他是偷奸耍滑不想干活,但他爸爸是公社干部,所以就同意了。喝饱了水,石姓同学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家有一株牡丹,正开花哩,你没有见过吧?”“你家有牡丹花?”霎时,我脑袋中的花影重重地摇晃了一下,赶紧紧随他来到了屋后。屋后是一个细瘦的空地,一些柴禾捆得整整齐齐,像被老师罚站的我们,腰板挺直地靠墙站着。一个大木墩子上,摆着个用破铁桶改的花盆,盆中有一株纤细的植株,几片叶子东倒西歪横斜着,一朵饭碗般大小的花儿,歪着脑袋斜睨着我们。花单瓣,色粉白,蛋黄色的花蕊密密卷曲,一个花瓣已经没了精神,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不知是微风拂过,还是我们的气息震颤,花朵微微摇晃,我真担心,那孱弱的枝干,如何能承受得住这硕大的花朵。虽然那时候我从未见过牡丹花,也不知道什么是雍容华贵、光彩照人,但眼前晃动的这朵花影,绝对不是我脑海里一直浮现的模样。出门时,同学紧张地说,花是他爸在省城开会偷来的,千万不要对人说。我点点头,却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朵粉白的牡丹,在春阳下泛着薄薄的光,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高中是在县城读的,《中国历史》按朝代简编,每个朝代的最后都要讲成就。明朝的成就,除了《永乐大典》、郑和下西洋外,还有汤显祖的《牡丹亭》。老师是老三届师大科班出身,课讲得眉飞色舞,历史课成了文学课,许多同学都在脑海里幻想着高阁楼台上的才子佳人,还有阶下那雍容华贵、光彩照人的牡丹。可我脑海里摇曳着的,仍是那株歪斜在破铁桶里的粉白牡丹,它没听过昆曲,也不懂生死契阔,只以孱弱之躯,在贫瘠的土里,把盛放熬成一场静默的抵抗。后来我常想,那朵牡丹或许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被写进课本,它只是固执地活成自己的样子:在粗粝的砖缝里扎下根,在铁桶的锈迹中伸展茎,在无人注目的屋后,把整个春天顶在颤抖的枝头。
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中国文学史》上,《牡丹亭》是绕不过去的,因此也就借机读了原文,才知道《牡丹亭》中并无实景牡丹,只有一句“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的唱词。这出戏之所以命名为《牡丹亭》,恐怕还是因为“牡丹”背后的文化内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牡丹素有“花王”之称,象征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它也与“金榜题名”“富贵满堂”的世俗理想紧密相连,周敦颐在《爱莲说》中写下“牡丹,花之富贵者也”,牡丹也因此被视为繁荣昌盛、富贵吉祥的象征。汤显祖借用“牡丹”这一意象,深层次地指向了“情”的力量。杜丽娘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这份超越生死的至情,就如同牡丹一般,是“花中极品”,能震撼人心。正如剧中所展现的,情可以让人“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种极致与绚烂,与牡丹作为“百花之王”的地位是相配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坐在图书馆里的我又想起了铁桶里那朵歪斜的牡丹——它何尝不是以情为核,在荒芜中倾尽所有?那单瓣粉白,是未加修饰的本真;耷拉的花瓣,是生命在重压下的喘息;而微微摇晃的姿态,恰似杜丽娘游园惊梦前那一瞬的悸动与不安。原来最古老的情致,并不在金殿玉阶,而在铁桶锈迹与砖缝尘光之间,无声盛放、倔强咏叹。
若干年过去了,牡丹亭边花前月下的幻想,早已被现实的风霜吹散;铁桶里那株粉白牡丹的花影,也被时光洪流的波涛荡涤得越发模糊。除了在年画上和图片里见过牡丹花外,现实中,我还真没有再见过真花,直到今年仲春,我才在上海植物园里一睹芳容。
从正门入园,还未走近,便见那片斜坡上铺满了锦绣。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将整匹云锦倾洒在这人间。晨露还挂在花瓣上,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仿佛万千珍珠在闪烁。最热闹的当数那些姚黄与魏紫。黄的灿若金盏,紫的贵气逼人。而那些白牡丹,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来,竟呈半透明状,恍若月光凝成的素玉。这些牡丹植株,大多枝干苍劲如铁,枝头却绽放得繁盛雍容。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有千层万层,每一层都诉说着岁月的秘密。风过时,花枝微颤,仿佛一位迟暮美人,在向路人讲述她年轻时的故事。
据说唐人最爱牡丹。白居易写“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他在《买花》中还写道:“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刘禹锡也有“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诗句。从赏花的全民热潮到热闹的花市,尽显当年牡丹受追捧的盛况。有个叫宋单父的洛阳人,因善种牡丹被召到骊山,种了上万株,花色各不相同,唐玄宗赐他黄金千两,宫中人都称他“花师”。民间故事里还说,武则天冬日钦命百花绽放,唯独牡丹不从,被贬洛阳,从此在洛水之滨扎下根来,反将那不驯的傲气炼成了骨血里的贵气。年轻的欧阳修在洛阳做官期间,走访洛阳各地,将牡丹的栽培史、品种、花色等摸得透彻,写下了《洛阳牡丹记》。他写道“天下真花独牡丹”,这一个“真”字,道尽了牡丹不借桃李之娇、不争梅菊之傲、不惧权势之威的本色风骨。风过处,一瓣姚黄悄然坠落,恰似当年被贬洛阳的倔强魂灵,于尘泥中依旧舒展着未冷的华彩。唐人徐凝有诗句:“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李白在《清平调》中也唱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那时的牡丹,开在沉香亭畔,伴着美人贵妃。而今天,它开在寻常百姓的眼前,倒也自在。
牡丹园的一侧,也有一个牡丹亭,亭柱上新绘的漆色鲜亮,檐角悬着几串铜铃,风起时叮咚如磬。牡丹亭的对角,有花仙子雕像,手持花朵,衣袂翩跹,眉目温婉有清绝之气。春风激荡,铜铃轻响,仿佛应和着她指尖垂落的露珠,在青石阶上碎成微光。这般布景虽也相宜,但是我想,如果亭内不设石桌条椅,而立一位手捧《诗经》的才俊;花仙子更换装束,作一个欲说还羞、欲避不舍的姿态;隐藏在花丛中的音响播出的不是音乐而是“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的磁性男音,让生命与生命在春光里彼此辨认、相互奔赴,这不更合《牡丹亭》里的春意么。
日头渐高,游人渐众,我便也该离去了。
当满园的名贵牡丹在身后渐行渐远,那株铁桶里的粉白牡丹却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它仿佛在告诉我:牡丹的品格,从来不在其名贵与否,而在其是否倾尽全力地绽放。哪怕无人喝彩,哪怕孤芳自赏,也要把积攒了一冬的力量,在春天里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道:“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那株铁桶里的白牡丹,何尝不是一往而深?它不问自己身在何处,不嫌花盆只是一只被废弃的破铁桶,不怨无人驻足欣赏,只是那样静静地、固执地开着,把自己全部的美,献给那个春天,献给那个曾经邂逅的少年。原来,牡丹一直都在。不在课本上,不在诗词里,不在亭台楼阁下,而在每一个平凡生命倔强地绽放中。那逼仄的后院、那铁桶里歪斜的枝干、那耷拉的花瓣、那在春阳下泛着薄光的单瓣粉白,它才是我心中真正的牡丹,雍容而不自矜,华贵而不拒人,光彩照人而不拒尘埃。
它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