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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08日

江 湖 人

○ 涂孝辉

我的姑父是一个始终笼罩在浓雾中的人。他来历成谜、过去成谜,又因过于广泛的兴趣爱好和从业经历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巨大的谜面,最终自己也无法给出谜底。

他曾经是一名江湖人,老家方言的叫法为“跑江湖的”,意指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凭借一张利嘴和类似魔术的小伎俩到处坑蒙拐骗的人。结婚之后他退出江湖,从此在老家的广阔天地里胡乱折腾,当过木匠、放过电影、种过水果、养过猪牛,后来又成为远近闻名的兽医,年过花甲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生意人,总之,他除了没种过田,几乎将老家所有职业干了个遍,变着花样从人和土地的依存关系中找寻谋生之道。

他的出场自带江湖气质。他是抱养来的,他的养父母结婚多年未育,从远方将他抱了回来,却又在之后给他生了一个弟弟。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成了我的姑父,方言叫“姑爷”。那时候的农村人人以种田为生,在人人都在向土地讨生活的日子里,他把土地当蹦床,一蹦三尺高,脱离了地气甚至脱离了当时人们的想象,也因此将日子过得几近绝境。口粮难以为继时,我常常看见他从我爷爷奶奶的粮仓里挑走满满一担稻谷,和着扁担起伏的节奏吹着愉悦的口哨。

他当木匠时,我收获了童年最喜爱的礼物:一辆装有三个轮子的木板车,模样和现在的摇摇车类似,方向盘也能顺利转弯。这辆车带着我游遍了村里的每一条羊肠小道,让我初尝自由和没来由的惬意。

之后他倒腾了一部电影机,十里八乡放电影。电影机嗞嗞作响,胶卷周而复始,银幕上的图像不断更替,观众揪心赞叹,他则在一旁呼呼大睡。没多久他又抛弃了这一行当,我无法理解他的选择,这意味着我今后再也没有电影可看,我多次缠问,他实在编不出更好的理由后说:“这些人都没品位,就只晓得点那些热闹的片子,我推荐的都不要,干起来没劲!”我当时年幼,尚未知晓“没劲”是一个多么沉重的理由。

四十岁后他转行种植,弄来了一大堆柑橘种植技术辅导书,孜孜不倦的在橘黄色灯泡下看书,灯泡随风摇摆,他的影子也随之摇晃伸缩。他边种边学,居然靠着书本学会了剪枝、授粉、施肥甚至嫁接。柑橘成熟季节,我总是刻意靠近他的橘园大声喊“姑爷”!他假装愠怒:“喊什么喊,就不是喊我这几个柑子!”他说话时习惯以极大弧度咧开嘴,露出嘴里那颗闪闪发亮的银牙,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江湖印记。

他的柑橘事业因一些报道而陷入绝境,那年大量报道说柑橘得了生病长虫的瘟,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的柑橘也因此滞销,卖不出去的柑橘很快腐烂,一车车倒入河流,河流发出经久不散、摄人心魄的臭味。那段时间他由内而外散发着柑橘腐烂的气味,脸上也仿佛要长出霉丝。常常背着手站在河岸上一言不发,有次我本想悄悄溜走,他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柑子掰成两半,一口吞了半个,另一半给我,边吃边骂:“那些人什么都不晓得,哪有不长虫的水果!”我犹豫地吃完柑子,只觉得甘甜爽口。

他一气之下将橘园付之一炬,承包了一座荒山,种植黄金梨,梨树之间插花种西瓜。汲取上次教训,他决定采取种养结合模式,在山脚下修了一排房屋,两间住,两间喂猪,三间关牛。那段时间他白天放牛,晚上伺候果树,西瓜成熟时总是带个头灯在瓜地里巡逻,时不时在山顶学狼对月长嚎,以震慑心怀不轨的小偷。

为了伺候好猪牛他开始自学兽医技巧,竟然误打误撞成了远近闻名的兽医。一开始其他养殖户请他帮忙,他从不推辞,将书上的知识拿到别人的养殖场一番番实验,后来技术越来越好,他干脆卖掉了猪牛,专职当起了兽医。他最出名的绝技是给猪打吊针,每次都能吸引大量围观人员:他轻轻巧巧走进猪栏,面对惊恐的猪念念有词神色和蔼,待猪情绪稳定后急速将针扎进腹腔处,接着抚摸猪的脑袋安抚情绪。我曾经充满不解地问他:“猪难道不动吗?”他露出闪闪银牙:“猪比你聪明,晓得痛,也晓得要听话!”

他的与众不同让他备受尊敬也备受轻视,他满不在乎,反而刻意将他人赋予的谜团层层包裹在身上,怡然自得地将自己蜷缩在口口相传的浓雾之中。老家人人视若铁律的规则他也一律嗤之以鼻,爷爷去世后的第七天,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举行老家例行风俗“回煞”——人群中间摆一个装满草木灰的簸箕。相传,人去世之后七天会以新的身份回来看望家人,家人可以从草木灰上的足迹看到死者下一世变成什么,最好的结果当然是看到一个脚印。一家人眼睁睁盯着簸箕,等到半夜万籁俱寂,簸箕毫无动静。他悄悄到厨房翻找,把我抓来的螃蟹偷偷藏了一只,趁人不注意扔到草木灰上,大声说:“爹回来啦,变成了螃蟹,他这辈子老实,下辈子带两个钳子,这胎投得好!”

他在同一个村里颠沛流离半生,直到干上兽医才算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但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他再度放弃了这个营生,理由是厌倦了每天翻猪栏、捉鸡鸭、摸牛羊的日子。年逾五十,他到镇上开了家饲料和动物药品店,在全镇率先开启送货上门模式,直接倒逼全镇零售业服务升级,凭借炉火纯青的兽医技术和独树一帜的服务意识,他成功削平人生起伏,过上了日渐富足的平淡日子。

他对过去始终讳莫如深,从不肯轻谈曾经。我对他的过去始终有着浓烈兴趣,不止一次千方百计套话,他只在一次酩酊大醉后半是感慨半是劝诫般说:“人不能害别人,人要好好过日子!”我笑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不好好过日子的。他摇头否认,说他这一生都在认认真真地活。

我和所有人一样,认为他将以一个生意人的模样过完一生,没想到他又为自己在纷繁热闹的尘世找到了一个身份。早年间浪迹江湖,他拉得一手好二胡,能令方圆二里为之怅然。去年他突发奇想要学习电子琴,不由分说斥巨资采买了进口电子琴、进口音响和发烧级头戴耳机,又在短视频平台上找了个师父,每晚在店里孜孜不倦地练习。

有次我经过他家,他戴着耳机专心致志练习,直到一曲终了才发现我站在他身后。他拉着我坐下,求教我如何将自拍视频去头去尾,只留下练习过程发给老师。我打开软件一步步操作,他将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双眼眯成两粒黄豆,聚精会神地学习记录。

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拉二胡,他摇摇头说:“悲苦之音,都过去了!”

前段时间因故回老家,我听说他正在为自己建造“新基”。我大为吃惊,我一直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将自己烧成灰然后随意撒掉。

我打电话笑他,他正在为墓志铭抓耳挠腮,赶忙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了“初从文、后习武、遂学医”的段子,他放声大笑,认为颇有借鉴意义。天长地久地沉默后,他再次征求我的意见。我思索良久,只想到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我解释含义,他再次长长久久地沉默。过了几天他告诉我,决定用这句话开头,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百字,但不知该如何结尾,希望我提些意见。

我这才意识到,他也无法给自己的一生一个清晰的定义,那些裹在岁月迷雾中的过去,他始终无法准确定性,过去他给自己写下的层层谜语,人们加在他身上的层层谜团,最终难倒了暮年的自己。我告诉他,我没有建议可提,但是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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