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复科
一
几乎是滴嗒一声,就入了秋。
院中的桂花开了,茶街两旁的桂花也开了。你若是这个时候来,整个小城就浸在一场无声的花事里——那香是细细的、软软的,像隔世的消息,又像故人的叹息。
我在这茶街住了许多年。街是新的,石板铺得齐整,两边的茶楼仿着古意,檐角微微翘起,像在等什么人。
其实,我也在等。
我是长在山坡上的一株茶树。每一片叶子都记得风的形状、雾的重量、露水的温度。我在四季里轮回,在春天醒来,在秋天沉静。见过许多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只喝一杯茶就走了;有的,坐了一整个下午。我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喝茶时安静的样子。
你来了,往店里一坐,茶艺师便给你沏茶,不问来处,也不问归期。上好的古丈毛尖,任你喝一整天,分文不取。这地方的人就是这样——哪怕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来人了,也要奉上一杯茶。日子不紧不慢,像茶汤里缓缓沉落的叶片。
你若问我,这城叫什么,它叫“古丈”。但你若问起这茶,无需我回答,远近人都晓得,叫“古丈毛尖”。城以茶而名,山以茶而贵。这倒像一位出息的女子,出落长成了,嫁进了城。山是娘家,城是婆家。来来往往的人记住了茶,却没记住城。
但城自己记得。它记得的事,都写在四面的山上,等着你来读。等你来,坐下来,喝一杯茶,让茶叶在你的杯里舒展,把积攒了一整个四季的话,慢慢说给你听。
二
这地方最多的是山。没山的时候,除非是闭着眼睛。只要睁开眼睛,眼睛里就有山。你站在城里的任何一处,都能感受到四面而来的山的气息。
山是有气场的。
东面的山最高大,一道长长的山梁横过去,那边就是沅陵了。山上满是茶园,山下满是泉眼。茶是绝好的茶,水是绝好的水,两者同出一山,最后都到城里人的杯盏里相逢。山有小路,叫五里坡——大概是“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的意思。古时候的人出山进山,就在这样的路上,一站一站地歇,一站一站地走。那些走出去的人,多年后回来,还是走这条路。山还在,路还在,只是走的人,添了些风霜。
晚清时候,这城里出过一个将军,叫杨占鳌。他在外头打了一辈子仗,老了要回乡,慈禧太后问他:“古丈那个地方怎么样?”他说:“古丈风景秀丽,上有猛虎跳涧,下有牯牛沉潭,前有蓝伞一把,后有靠背梁山。”太后听了高兴,赐给他一万两银子,让他回去铺路搭桥,好观景。那“靠背梁山”,就是这“五里坡”。将军回乡修的桥,早就没了,路,也改了道,但山还在,还在那里等着。
北面的山上有座庵,叫“二龙庵”。庵老了,僧人也没了,但山还在。南面的山是新茶区,年轻人都在那里忙活。东面的茶园叫“绿香园”,民国时期,做出的毛尖,送去巴黎世博会,还得了金奖。西面的茶山叫狮口银牙,一九五五年,合作社的人把茶寄给毛主席,主席喝了,亲笔回信。那些信,如今还在县里的档案馆藏着,纸已经发黄,但字还清晰。
不同的山有不同的命。有的山老了,老得只剩下传说。但只要你来,它们都还在,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
等着你来,用一杯热水,唤醒山间的云雾,唤醒枝头的嫩芽,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
三
城很小,街道像个潦草的“川”字。
中间那一竖是正街,最显尊贵,县委、县政府、银行都在那里。左边一撇是后街,住的多是老住户,祖祖辈辈种茶。巷子老了,但茶香还在,在那些老房子的门缝里、窗棂间,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你若黄昏时从那里走过,能听见老人们在屋里说话,声音缓缓的,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右边一捺是河街,是手艺人和苦力者的地方——卖烧烤的、拉板车的、算命打卦的、擦鞋的,都挤在那里,热热闹闹的,也嚣嚣嚷嚷的。那里有个算命的盲人,拉了六十年的二胡,弦都换了不知多少根,拉的还是那几首老调子。你若问他为什么总拉这些,他说:老调子,有人听。
新修的茶叶一条街在城外,与老城隔着一段距离。那里清一色的石板,仿古的牌楼,茶楼里一张茶座、一套茶具,成千上万的价码。但你若不想去那里,也不要紧。这城里随处可以喝茶,随处可以歇脚。老城的人不习惯去那条街,他们还是喜欢在后街的老茶铺里坐着,用搪瓷缸子喝茶,缸子沿上茶垢厚厚的一层,是几十年的光阴。
我最爱的是秋日午后,向老茶铺借一把藤椅,撂在街边的桂花树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树下是清凉的。困了,就躺着睡一会儿。有时是一滴冷露从叶尖滴落,有时是梦里的一声鸟鸣,醒来时,或斜阳依依,或月上柳梢。抬起脸,满脸落花;立起身,满身落花;跺跺脚,脚趾鞋面也尽是落花。
这样的午后,总让人忘记时间。仿佛一生都可以这样过下去,喝茶,看花,等人。
四
这城的秋天,是属于桂花的。古诗词里常说的寒蝉凄切、凋月秋虫,在这里是没有的。这里只有花香,满满的花香,浓得化不开。蝶儿蜂儿在花间忙忙碌碌,像是知道这场盛宴不久就会结束,所以格外珍惜。
也许就是这年复一年的花香,养成了这城人的脾性。他们从不悲秋伤怀,反倒是慷慨豪侠的时候多。远的且不说,南昌起义的时候,古丈人口不过二三万,贺龙的队伍里,有名有姓的古丈籍士兵就有两百。我小时候听过一个老人讲,那两百人里,有一个是他舅舅,出发那天早晨,在茶铺里喝了一碗茶,把碗往桌上一顿,说:“走了。”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但那茶铺还在,那桌子还在,那个碗,据说还在他侄儿家里收着。
还有更早的。明朝时候,倭寇犯我东南沿海,土司彭翼南率兵三千,远赴江浙抗倭。那三千人里,有多少是古丈的子弟,没人说得清了。只知道他们打的那一仗,叫作“东南第一战功”。仗打完了,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回来的人,在河边洗刀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洗。河水红了,又清了,红了,又清了。
后来的人说,那河边的石头,有些是红的,永远洗不掉的。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刘禹锡这话,像是替这城的人说的。他们不悲秋,是因为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就像这满城的桂花,开了落,落了开,年年如此。就像山坡上的茶树,每一年的春天,都会发出新芽。那些芽知道,总会有人来摘,总会有人来泡,总会有人来喝。
五
其实这地方溪流也多。古阳河、草塘河、广潭河、翘水河,都算是溪,平日里水量不大,只有靠山脚的一线,常年清水长流。低洼处积水成潭,悠悠地青绿着。有好事的人扎了木筏系在潭边,隔三差五撑篙划进去,用手网捕些二指大的白条鱼、红翅鱼。运气好的,能撞上从稻田里跑出来的大鲤鱼,好几斤重。
河滩宽宽的,比河面宽出几倍。满滩的卵石,光溜溜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你若在夏天来,可以下到河里,从水底捞起一块石头。那些浸在水里的石头,一色的青黑,握在手里抚摸,有油脂般软绵绵的感觉——那是时间在石头上的包浆,是水对万物的抚摸。我小时候常常这么做,那时候不懂,这其实是一种仪式:人在触摸河流的时候,也在触摸自己生命的质地。
河里有桃花虫。人们把石头贴着河底细沙的一面翻转过来,那些红蜻蜓的幼虫便一动不动地趴在石面上。轻轻一晃,它们落入竹编的箩筐。可我一直想不明白,河里有那么多桃花虫,为何流经城区的河段上,整个夏天却看不到几只红蜻蜓?偶尔见到,它们只在远离河面的地方飞,轻盈优雅,转眼即逝。生于水,却翔于天;根在河,却归于大地。这大约也是一种命运的隐喻。
春天桃花水涨的时候,上游放排的人就来了。一摞一摞的木排,顺着水往下漂。放排人戴斗笠、穿短裤、撑长竹篙,在激流里灵巧地腾挪,像一场惊险的竞技。岸边有小孩子冲着他们喊:“放排人不要脸……”放排人听见了,也不恼,笑骂一句,木排就转过山嘴,不见了。
如今乡村都通了公路,放排这门活计,已经绝迹了。只有老人们还在说起,说起那些在激流里讨生活的人,说起那些一去不返的木排。说到最后,总是一句:那时候的河,是真有河的样子的。
六
但对河的渴望,这城的人一直都有。酉水是条大河,比沱江大十倍二十倍,却从城北部掠边而过,城的人沾不了多少光。湘西解放初期,城里人成立了内河水运公司,苦于没有像样的码头,总部只好设在邻县的泸溪。后来酉水下游修了水电站,水上航线断了,那条古老的河,也就退出历史舞台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又修了铁路,铁路挂在小城西面的半山腰上,成了当地一景。有了铁路,城里的视野也就开阔了。港台流行歌、香港武打片、连衣裙、高跟鞋、录音机、黑白电视,该来的都来了。这些,都不是一条河能承载的。就像老式手摇电话的线路,承载不了宽带的信息。但有些东西,是铁路和公路带不来的。它们还留在那些老路上,等人去走,等人去看。
那条老路,叫古沅官路。路的一头是沅水西岸的渡口,一座叫乌宿的小镇。黄泥夯筑的官路,从远山的深处蜿蜒而来,又向更远的山野逶迤而去。因为零零碎碎的屋舍夹峙,官路变成了镇街。这变幻有些突兀,突兀得让小镇的神情有些孤单,像一位迷茫的流浪人。
抗战时期,长沙文夕大火,成千上万的难民逃往重庆。常德、大庸那一线上空有日本飞机轰炸,他们就选了这条地处深山的便道。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官路,骤然间热闹起来——逃难的学生、溃散的官兵、落魄的乡绅、扶老携幼的妇孺,都走在这条路上。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怀着同样忧戚的心,躲避战火,逃进深山。在众多流亡者中有一位来自长沙的学生,后来成为国务院总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又回过湘西考察。他记得古丈,更记得古丈的茶。
湘西的山,像悲悯的母亲,这条老路,就像母亲瘦弱却坚韧的臂膀,把那些可怜的孩子,都拥进怀里。
乌宿这名字,据说是太阳歇落的地方。一九四五年,日本人攻陷常德,想从这里西进,直逼重庆。湘西的土著部队在这里打了三天四夜,先是夜袭,后是坚守。战前,队伍里的梯玛说了一句谶言:“乌宿者,太阳歇息之地也。夜袭则倭兵必败。”后来,土著部队退守乌宿,果然应验了。日军绕道沅陵后,再没能西进一步。后来的湘西会战,也成了日本侵华战争的终结。
镇子西边的乱坟岗上,至今埋着那支部队的骨殖。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是一片零乱的坟茔。你若去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荒草,看见风吹草动。但老人们说,夜里有时能听见有人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那是古丈的口音。
七
我祖母生前常说起这条官路上的诸天寺庙。她说山外战乱的时候,路上难民如流,寺庙的香火却出奇地旺。住持的和尚姓张,通药理,懂佛学,每日下山在路边诵经、施药、禳灾、超度亡灵。
祖母去世十年后,我才去游过那座寺。
山在官路南面,叫诸天山。山势突兀,草木葱茏,古木佳竹成林。站在断壁残垣上,只见古藤蜷若虬龙,茎粗如篓。芳草丛中有一块巨碑仆在地上,碑文贴着泥土,读不到。心里怅怅的,那流逝岁月的风景,恍惚就在眼前。
绕过石碑,拾级而上,由废址东门出去,下几级石阶,有泉水涔涔地响。泉眼上有棵古柏,树冠亭亭如华盖。过了树荫,再登石阶,到一座天桥。过桥再上,有一巨石状若岩鹰,栖在山顶。站在石上,四野空阔,远近村舍尽收眼底。侧耳细听,沅水之上,江流滔滔,汽笛声声,依稀可闻。
山寺废了,佛像归了尘土,殿堂归了尘土,但禅意还在。山风过处,柏木森森,像梵音在耳。佛说,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闭眼再睁眼的一瞬,见西坠的夕阳金光四射,山岭间的古道上,有晚归的牛羊,有牧童的笛声,悠悠地响。
再抬头,峡谷里雾岚升腾,云山雾海,一派空阔。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望着,望着。
那一刻,我想,这山、这水、这条路,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其实都在等。等一个懂得的人,等一个记得的人,等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就像山坡上的茶树,年年发出新芽,年年等着采摘的手。等着那双手把自己摘下,晾晒,揉捻,烘焙,最后变成一杯清亮的茶,在一个安静的午后,与一个有缘的人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