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峰
我总在某个潮湿的雨夜,听见青石板上传来细碎脚步声,嗒嗒、嗒嗒,从两河交汇的龙头渡口,缓缓漫入梦境。一同入梦的,还有打渔鼓筒说书的盲人,与牵他引路的小女孩。万寿宫的戏台上,盲人轻敲几声渔鼓筒算作开场,全场霎时静了下来,他不慌不忙呷一口清茶,开口便讲《罗通扫北》,说《三侠五义》。那是隆头老街的心跳,隔着二十三年浩渺水色,依旧清晰可辨。
隆头老街静卧在酉水与洗车河的臂弯里,像一床被河水经年浸润的旧棉絮,温软,又裹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山脊蜿蜒如卧龙,龙头低俯探入两河交汇处,天然成就一方古渡码头。儿时,我常伏在渡口光滑的青石板上,看酉水的碧蓝与洗车河的翠绿,在脚下缠绵相融。河风裹着淡淡的鱼腥与浅淡的煤烟气息,悠悠钻进衣领。渡口常年泊着方头平底渡船,艄公竹篙轻点碧波,船身便轻轻离岸。船桨搅碎一河蓝影,溅起细碎水花,宛若鲤鱼跃出水面,将沿岸吊脚楼的错落剪影,揉碎在粼粼波光之中。
老街的青石板路,是岁月洗磨出的一面旧镜。自渡口拾级而上,层层石阶宛若巨龙鳞片,每一道纹路,都刻着老街经年累积的往事。
清晨,薄雾如淡墨洇染,被凉露浸润的石板,还留着昨夜星光的余温。挑水叫卖的李老头,披一身晨雾缓步而来,他的吆喝裹着山泉的清冽,在老街悠悠飘扬:“李家沟的凉水,一分钱吃个饱,两分钱洗个澡!”那时,我总攥着母亲给的一分零钱,蹲在路边喝下一碗,清冽甘泉滑过喉咙,盛夏燥热顷刻消散。老人盛水的木桶由轻巧杉木板打造,桶沿被岁月摩挲出温润包浆,肩头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藏着一辈子市井烟火与风雨辛劳。
老街的晨昏烟火,始于戴老板的粉馆。天色微明,木窗次第支起,蒸腾白雾漫出窗棂,与街巷晨雾缠绵缠绕。粉馆的米面,皆取洗车河清泉浸米,手工细磨成浆,做出来的粉条筋道爽滑。一勺红亮辣子油,撒一小撮青葱,鲜香漫溢街巷,顺着河风一直飘到渡口。我总挤在挑夫、船工中间,捧着粗土钵埋头嗦粉,辣得眉眼微红,却始终舍不得放下碗筷。面馆墙角,常年蹲着一位兜售膏药的精瘦小贩,布幌上绘着虬髯大汉,书有“包治百病,无效退款”八个大字。
每逢赶集,老街空旷处便支起连片剃头摊子,五六个剃头匠忙得脚不沾地。孩童剃完光头,一溜烟奔到码头,脱衣纵身扎进酉水碧波,“哗啦”破水而出时,晃着青皮小脑袋,笑声清亮悠扬。这笑声混着远处森工站扎木排悠长的报数声“幺米幺洞……”,“洞”字拖得老长,像唱歌,贴着水面远荡,惊起岸边闭目养神的翠鸟。撑渡船的老张闲坐船头,“叭嗒叭嗒”吸着旱烟,温柔地望着这群嬉闹的孩子,眼里心底,想必也藏着自己远去的童年时光。
整条老街的鲜活气韵,大半由渡口码头撑起。洛塔盛产的煤炭,堆在煤坪,连绵若小山。煤坪伸向河心的凌空甬道下,巨大木船将船舱对准甬道出口,运煤车倾卸间,一阵哐啷哐啷的声响,伴着沉闷的落舱声,震得木船漾起阵阵微波。洛塔的煤炭自此登船,顺酉水奔流而下,至罗依溪转乘火车,远赴千里之外。那时,我常望着渐行渐远的货船发呆,心底藏着扬帆远行的懵懂梦想。
刻在记忆最深处的,还有老街独有的烟火滋味——油粑粑。每逢节庆,家家户户灶台油锅升温,菜籽油烧得滚烫。米浆盛入铁勺,裹上酸菜、豆腐入锅煎炸,滋啦一声,金黄酥脆的香气瞬间漫遍街巷。孩童围聚油锅旁,满眼都是期待,刚出锅的油粑粑烫得人踮脚吸气,却谁也舍不得松手丢弃。焦香裹着人间暖意,漫过石板长巷,拂过吊脚木窗,温柔融进酉水晚风里。这一口乡土滋味,是老街最深的印记,也是故土藏在心底最温热的乡愁。
2000年6月,修建碗米坡电站的消息骤然传来,如巨石坠入酉水,涟漪散尽后,是整条老街无可逆转的宿命迁徙。居民陆续搬离,吊脚楼拆解的木板层层堆在河滩,零落如散乱的积木。青石板路日渐冷清,挑夫号子、市井吆喝、粉馆炊烟,一点点儿消散在风里。渡口的老式渡船被弃置岸边,静默横卧,像一条耗尽气力、奄奄休憩的游鱼。
2003年寒冬,电站正式下闸蓄水,河水缓缓上涨,整条老街终究静静沉入酉水深处,归于沉寂。
天色晴好时,我就坐在酉水河边,酉水在我身边静静流淌,宽阔的水面平波铺远,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可是,午夜梦回时,听檐雨在窗前清丽滴沥,恍惚间,我看见盲人轻敲渔鼓筒,抑扬顿挫地讲着千古传奇。而那些封存于碧波之下的旧日时光,如水草,在岁月长河里悄然扎根、静静生长,于时光深处,开出温柔洁白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