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易
刘亮程散文集《风把故乡吹远》,以新疆黄沙梁、菜籽沟为地理坐标,描写故乡在岁月更迭、生命流变中的物理变迁与精神存续,是作者继《一个人的村庄》之后对故乡这一主题的又一次深度拓展。作者探讨了人、乡村、土地、时间和自然的关系,全面呈现了一个“乡村哲学家”的故乡情怀和生命体悟,构建了一个既属于作者本人,也被读者共情并所有的精神家园。
该书收录了作者41篇经典散文和3篇演讲访谈实录,分为“我孤单一人站在童年”“狗能看见人做的梦”“人的名字是一块生铁”三辑,从童年书写到万物有灵,再到生命的坚韧与永恒,系统构成了作者的乡村精神图谱。虽然都是对故乡的书写,略有不同的是,《一个人的村庄》镜头对准黄沙梁,写那小小的“心尖上的痛”。而《风把故乡吹远》则广博些,不仅有安放过作者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黄沙梁,还有他50岁以后安置身心的菜籽沟,视野更为开阔。事实上这两部主题相同的书,都是作者对故乡的一种物理再现和精神重构,更是通过“承载着大地上的惊恐、苦难、悲欣、沉重、失望与希望、拖尘带土,朝天空飞翔”的文字,“去安顿那个已经没有声音但分明又在影响着今天的往事世界。”
那个世界,我们的故乡,是每一个人人生的初始,是每一个生命的根,是梦孕育和出发的地方,也是疼痛的源头。尽管它有时是恍惚的、忧伤的,甚至是矛盾的,但我们只要一想起它,就会不可遏制地心潮澎湃。
《风把故乡吹远》以风为核心意象,风在这部书中无处不在。作者笔下的风既是一种自然现象,也是一种时间哲学的具体化身,它成为了一种纽带,连接故乡的过去、现在,甚至延伸到了未来。“各种各样的风经过了村庄。”刘亮程说,风吹老了房屋,吹断了树木,吹淡了乡音,连脚印也会被风吹走。他明白,故乡被风吹远,它的消逝,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那种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侵蚀。作者并没有停留在对消逝的悲悯和哀叹上,他同时看到了风的另一面,即风又是记忆的载体。“风把故乡吹远,却把记忆吹得更近”,当现实的故乡在风中渐行渐远时,那个精神的、情感的故乡,却在风中愈发清晰。
“我太熟悉这里的风了。”作者这样写道,“多少年前它这样吹来时,我还是个孩子。多少年后我依旧像个孩子,怀着初次的、莫名的惊奇、惆怅和欢喜,任由它一遍遍地吹拂。”在一篇题为《留下这个村庄》的散文中,作者回忆自己某次重回黄沙梁的情景和心境。一切都未曾改变,风还是那样的风,人似乎也还是那样的人,甚至看向故乡的目光里,往昔的“惊奇、惆怅和欢喜”也一如昨日。然而,风一停,“大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你的命运被改变了,莫名其妙地落在另一个地方。”
他被风吹到了乌鲁木齐,在那里生活了20余年,他在“等待另一场相反的风把自己刮回去”,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菜籽沟。这是风的轮回,也是命运的慰藉。故乡被风吹远,故乡却又从未真正远离,它的踪影一直隐藏在风中,等待追寻的目光。
他用双重视角深情凝视故乡。一是作为写作者的现实视角。他冷静地记录着村庄里的人与事,一棵树,一窝蚂蚁,一匹白了胡子的老马,童年的游戏,一个人和一只鸟的孤独,一村庄人的生老病死……白描式的,又带着诗一般阴柔的气息。二是作为观察者的神性视角。在书中,作者用超脱自然的神性目光,观察着村庄里的一切。在那个叫黄沙梁或者菜籽沟的村庄里,风会说话,祖先的魂魄在村庄里游荡,驴脑子里的事情“是这片大地上最后的秘密”。他写守村人与老狗的相伴,老狗不仅是动物,更是村庄的活化石,它“记得每一个村民的名字,记得每一场风雨的痕迹”,还能看见人做的梦。这两种视角相互渗透、相互印证,现实视角让故乡真实呈现,神性视角则产生哲学与诗意,故乡因而变得空灵和深邃,减缓了消逝(变化)带给人的失落感。同时,两种视角的共同呈现,使得故乡的形象更加立体——在他的笔下,故乡既是会变化甚至会消失的地理空间,更是一个人永恒的不可磨灭的精神原乡。
也正是如此,作者通过《风把故乡吹远》完成了他对故乡的回望、发现、建构和重塑,亦为读者指明了重返故乡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