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高 伟 图/ 向淑婷
清晨，湘西保靖县毛沟镇舍坪村，薄雾未散，山鸟鸣脆。六十岁的屈海东拎着一把手锯、一把斧头、两把刨子，沿着村道往白云山走去。山路边是错落的二层小楼，几户房门口堆着松木、杉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香。他走得不快，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淡去，像极了几十年来一代代椅匠走出村子的模样。这一走，走了四十多年；这门手艺，舍坪人一做，就是上百年。
舍坪村背靠白云山，山林丰茂，松木、杉木、椿木随处可得。得天独厚的山林资源，孕育了独特的榫卯木椅技艺。全村五百多户人家，三十岁以上的男人几乎人人会做椅子。明清以来，舍坪村匠人坚持榫卯结构全手工制作，全程不使用一颗铁钉，仅凭木材精密咬合成型，打造出的木椅越常坐越紧实稳固，正常使用几十年没有问题，且不惧户外日晒雨淋。
匠人制作椅子时，会对木材进行火烤、熏烤处理，既能锁住木性、定型固形，还能天然防虫防蛀，工艺环保、对人体无毒无害，若是再加以精细喷漆养护，木椅的使用寿命还能大幅延长。凭借扎实的手工艺，舍坪木椅质感扎实、耐看耐用，凭借优良口碑销往各地。
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制作板凳、木椅是舍坪村核心集体产业，村内各生产队均依靠一众手艺匠人外出做工、产销木器，积攒生产队生产运营费用。靠着这门独门手艺，当年的舍坪村成为当地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20世纪80年代，村里的田少人多，种地难以养家，做椅子更是成了舍坪村男人最稳当的活路。他们背着简单工具，走出村子。湖南、贵州、重庆、湖北，方圆千里的村寨，都留下舍坪村椅匠的脚印。
屈海东就是那一代的“出门匠”。十八岁，他就跟着师傅出门，目的地是湖北宣恩。三天山路，风餐露宿。“那时候，一出门就是大半年，住人家屋檐下、牛栏边，只要有活干就行。”回想过往，屈海东语气平静。
做椅子，第一步就是选料。得是当年新伐的生松木，带着水分，弯腿不易裂；树干要直、疙瘩要少，一根料不对，整把椅子就站不稳。屈海东蹲在院子里，拿起一根松木凑近闻，木香清冽。老旧的车床开动，电机闷响，木屑飞溅，粗料在他手里一点点收细、成型。他家堂屋里，摆着一把旧椅子，是四十年前在如今的重庆市酉阳县做的。那时候做完工往回走，路上没处坐，屈海东便就地取材，给自己打了一把椅子，走到哪带到哪，最后带回了家。椅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榫卯严丝合缝，至今不晃不松。“老辈人说，木头咬木头，越坐越紧。”屈海东伸手摩挲椅面，这就是舍坪村匠人的底气：椅子不钉一颗钉子，却能用上几十年。
和屈海东一样，五十多岁的刘进斌，也把一辈子交给了木头。他家院里，刨木声清脆响亮，刨花薄如蝉翼，卷落一地。“刨木看着简单，最难的是匀力、准角度，差一丝，料就不平，榫卯就咬不住。”刘进斌做椅子做了二十多年。刚当学徒那阵子，一天刨废七八根料是常事。他师傅也不骂人，只让刘进斌把废料堆墙角自己看。整整一个月，刘进斌在废料里找手感，终于明白：“做椅子急不得，一急，木头就会告诉你，错了。”
刘进斌也曾出去打工，在浙江工厂干了三年。流水线快、工资稳，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说：“外面挣钱也行，但木头握在手里的踏实感，流水线给不了。”最后，他还是回了村，重操旧业。手艺不在别处，就在心里，在手上。
一把椅子，撑起生计，也牵起姻缘。彭经超的媳妇刘梅梅，就是做椅子带回来的。十五年前，他去贵州省铜仁市的一个村子上门做椅子，住在一姑娘家隔壁。一做一个月，椅子成了，他和那姑娘的事也定了。“我们舍坪村，十个媳妇里就有七八个是外地的，湖北、贵州、重庆，凤凰、吉首……哪儿都有。”彭经超笑着说，“人家姑娘看上的，不是别的，就是你手里有手艺、人老实、肯干活。有手艺，就是最好的媒人。”
如今，夫妻俩在院里搭档，他下料，她递料、理料，话不多，默契十足。村里不少外地媳妇，嫁过来后也跟着学打磨、上漆、整理木料。一把椅子，从男人手里成型，在女人手里收尾；一个家，靠手艺聚在一起，稳稳当当。
手艺从不挑人，有力气的上山拉料，手巧的就雕花，身体不便的也可以打磨。彭运风，早年也是走南闯北的上门匠，背着几十斤工具翻山越岭，十几年下来，腰累坏了，再也走不出去。那段日子，他觉得自己“废了”：“农村人靠力气吃饭，身体不行，怎么养家？”后来他慢慢想通：走不出去，就守在家里做打磨。“坐着干活！借助半机械化，省力，却依旧要手艺——机器半自动，手跟不上，料就废了。”
现在，他一天能打磨五六十个部件，足够家用。妻子在一旁搭把手，两人轮换着干。他说：“手艺没丢，我就还能‘站’着活。”彭运风说得实在。在舍坪村，一把椅子把全村人串在一起，人人有位置，个个都有活干。
椅子好不好，最后看拼装。王用发，拼了三十年椅子，拿起两根椅腿，对准榫眼，“咔嗒”一拍，严丝合缝，干脆利落。十八岁出门，最远到过重庆黔江，这方圆千里村寨，他都熟。现在交通方便，他便在家做，把椅子卖出去。更开心的是，去年大学毕业的儿子王铁生，回来了，愿意跟着他学做椅子。他说：“村里人都说我养了个孝顺的好儿子。”
王铁生学的是机械制造，他一边学拼装，一边拿手机拍视频，拍榫卯、拍工序、拍成品。“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们村椅子质量硬，靠口碑卖了几十年，老客户带新客户。我想把它放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王铁生说得认真。老一辈把手艺守住，年轻人把销路打开——传承，不是守旧，是接着往前走。
从糊口、到成家、再到传承，一把椅子，串起舍坪村几代人的人生。
如今的舍坪村，清晨到傍晚，家家户户院里都有木头香、刨木声、敲打声。屈海东依旧上山伐木，把生料拉回来；刘进斌埋头刨木，刨花纷飞；彭经超夫妇默契下料、理料；彭运风坐着打磨，慢而稳；王用发父子，拼装、拍视频、聊销路。整个村子，就是一间活态传承的大工坊。
“我们打算把分散在各家的手艺整合起来，筹备成立实木靠背椅工坊，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外销；同时，积极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让舍坪木椅、榫卯技艺被更多人看见。不为做得多大，只为让做椅子的人挣得多一点，让这门手艺传得久一点。”舍坪村党支部书记彭远江说。
夕阳落进白云山，余晖洒在村舍、木料、椅子上，木香漫在空气里。屈海东坐在那把四十年的老椅子上，望着远山，沉默着。身后，是一村忙碌的人，是代代相传的手艺，是不变的匠心。
一把木椅，走了四省市；一个村庄，坚守一门手艺。在湘西群山深处，舍坪村的刨木声，定会一代代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