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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3日

红岩溪

珍藏时光的留声机

尚 勇

红岩溪,把老街映在清清亮亮的水里,并把名字拆借给老街,于是老街有了“红岩溪”这个古老的名字。出生在老街的伢儿家,叫红岩溪伢儿。老街,把红岩溪水当作玉枕,把梦想和心事付予溪河,于是小河里孵化长大的黄刺骨,被老街的名号压扁了脑袋,一摆尾就被叫成了“大鳍鳠”,游进水产种质资源的保护名录。红岩溪是河的名字,还是老街的名字?或者,都是?我在乎的名,小河不在乎,照样流淌,看不到半点忧愁;老街也不在乎,烟火依旧,一副淡泊宁静、清梦未醒的模样。

老街和小河在同一个方向,以同一个弧度,延伸,流淌。就像从天上遗落的半边书名号。有人会说,老街是静止不动的,河水是流淌不息的,二者的长度是不对等的。其实,挨着老街的那段河水,才叫红岩溪;再下去,就叫洗车河了。凑巧,洗车河既是一条河的名字,也是一个古镇的名字。它和红岩溪一样,是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

小时候,老街很长,但又很窄。逢场天,周边四十八湖的人,都来赶集,满大街都是青丝帕、对襟衣。不少上年纪的男客家,都穿着蓝色的长衫,腰间扎一根布带。嘎公就是这样打扮的。嘎公屋住在卸甲寨,我屋坐在老街上,每个逢场天,他都会换上长衫来走亲戚。大约十里的路,他老人家拄一根烟袋,要走过坎西湖、杀西湖、打石湖、搬家湖、统西湖,最后从十二湖口前,到红岩溪。一个湖,就是一个土家村寨。

老街跟红岩溪水一样,有着弯弯的水道河床。四十八湖的乡亲既是来赶集,也是来走亲访友。来得早的赶集人,会在老街上的亲友家过早。过早,就是吃早餐。早餐不一定有肉,豆腐是一定有的,红岩溪的豆腐比肉还好吃。上街迟的赶场人,多半是年迈者,他们上街了,大抵是要留上一宿的,叶子烟,红苕酒,家常饭管饱。

老街上的民居,基本上是青瓦木房,下街临河的人家住在高坎上,还建有一些吊楼子,吊楼子有些暗淡,掩映在一排古麻柳树荫里。几栋砖房和洋房,是机关单位所在地。林业站,信用社,二联社,在上街;粮站,车站,在中街;小学,工商所,税务所,供销社,旅社,镇医院,都在下街。平日里,下街最是热闹。到了逢场天,整条街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熙熙攘攘,水泄不通。上半场,是来自四十八湖的农产品、土特产的大卖场。特别是卖竹编的手艺人,他们坐在重重叠起的背篓和畚箕中,老占地方了。手里的篾刀也不肯停下,一会儿划篾条,一会儿编新筐,一会儿还要跟整旧篾器的顾客讨价还价。下半场,是供销社和老街坐商的大卖场。卖掉了手里的粮油豆子、蔬菜腌菜、竹器瓜瓢和山珍药草,乡里人的腰包有了底气,说话的声音也带了豪气。女客家心细,购买的多是肥皂洗衣粉之类的日常用品,答应给伢儿家添置的衣袜鞋帽。家里有老人家的,还要称上斤把红糖、雪皂。供销社站柜台的是一个丫头,是从县汉剧团转业来的,一双手比雪皂还白,她用草纸包糖时手法相当有范儿,不漏不洒,圆锥形的糖包跟宝塔糖一个样子。

男客家手里有钱了,最当紧的事,是逮酒。把几个发热的老伙计,邀拢来,点几盘卤肉花生,打一壶红苕酒,青花碗满上,趴着先下一大口,筷子在碗上一敲,说一句凡尔赛的话,怪酒不怪菜。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酒到酣处,就唱起苗歌来。说来也奇,明明都是田、彭、向氏的土家汉子,红岩溪人偏偏把他们唱的山歌叫苗歌。这苗歌,都是一唱一和的那种,唱词先是互相搀扶,曲意奉承,满面含笑;后来就转了向,互相挖苦贬损,等到面红耳赤,就重斟一碗酒,说好了“吃不完、打眼灌”的规矩,一口干到底,最后还要把碗一扬,一滴不洒。红岩溪老街上流传着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叫田光海的人,他是我的表公公,嗜酒如命。有年冬天,他在老街上喝酒,喝得发热时,脱了雷锋帽,不想头上被打闹的伢儿家砸了一石子,乌青了一块。他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揪着犯事的伢儿家,“嗯”了半天才说,“你也只是砸到我的脑壳,要是砸到我的酒碗了,许你死!”话说完,他抿了一口幸运酒,放了人。

红岩溪老街不是那种狗肠子街,它顺着河流而下,到了下街,路就分了岔,便有了街衢的味道。这里是守艺人集聚的地方,开机器铺裁缝衣裳的,雕章修钟表的,用电锯车床做木工的,还有搭台唱汉戏的。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何万林的老人,他蓄着长须,唱了一辈子汉戏。七十多岁了,还能唱《打渔杀家》,一个跟头从高桌上翻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连粗气都不喘。在他的传授下,老街有一个汉戏班子,农闲春节的时候,他们会穿着红红绿绿的戏服,走在老街的巷道里,有的头上扎着长长的野鸡毛,有的甩着水袖,一路咿咿呀呀地哼唱。那样子,让老街有了该有的模样。老戏台就搭在下街分岔口前,黯黑的壁柱上有呛人的桐油味。上面唱《状元与乞丐》,也唱《红灯记》和《沙家浜》。那戏台上的主角和配角,没有宣传海报,也没有票房,兴许连队里的工分都没有。就这样,老街上有了开染匠铺的“肖恩”,有了打铁的“胡传魁”,还有了卖米豆腐的“阿庆嫂”和踏缝纫机的“铁梅”。戏台的后方,就是清清碧碧的红岩溪水。溪水的前方筑了一个坝,也像是一个戏台。坝水蓄着,也唱着,很有戏的样子。特别是挂在坝前的瀑流,白白亮亮,像给听惯了汉戏的红岩溪,戴上了一个“髯口”。

我生长在红岩溪的一条背街小巷里,门前有高高的围墙。围墙里是国家储粮库。阳光晴好的日子,围墙上的小门会打开,让我看到一个大晒场。粮库雇请父亲和一众乡邻来晒场。记得那些写着“中粮”的麻袋,一挑开线口,会吐出金色的谷子,红色的高粱,还有小麦和黄豆。除了白亮的太阳,天空蓝成一片,大晒场弥补了一切背街小巷的遮蔽缺陷。那些摊晒在太阳下的五谷,既有芬芳迷人的气息,又有鲜艳夺目的色彩,还有父亲扛包时淌着油汗的铁脊梁,让我小小的童心,爱上了宅在这峡谷里的老街,也向往山外的世界。

十八岁的那年,我回到了老街,在小学里做起了“孩子王”。清早,我带着学生做操;停电的日子,我领操的号子,直上黄家禁山,惊起栖鸟无数。我带着学生晨跑,一口气跑出老街数里,直达杀西湖口前,再折返回校。每天,在老街的鸡叫声中,我自学一个小时,拔高学历。一定要争气,为自己,也为这条蛰伏千年的老街。

学校里,做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工作,是特别清苦的,一般老师都不爱。我一干就是五年,周一要带着鼓号队员,举行升旗仪式。六一儿童节,要把学校的天空打扮起来,就像童年时的那个大晒场。我知道自己的稚嫩和单薄,但还是憋着一股劲,携着老街孩子们的手一起成长。唯独觉得遗憾的是,几场大火,改变了老街的模样。斑驳的老戏台和红红绿绿的戏服在同一场大火里,化作了灰烬,老木屋或毁或拆,早已所剩无几。

那年六一,我上门邀约了老街的几个守艺人,让他们给孩子们表演节目,并担任评委工作。他们一个个满头白发,带着鼓锣飞刀,来到校园里,表演土家三棒鼓。老师和孩子们看到的,是新奇;我看到的,是老街坊眼中的光与泪。

1995年的冬日,一辆尾号为300的黄色吉普车,开到红岩溪的峡谷里。它带着我,离开了小学,也离开了老街。

站在时间的彼岸,人们总是忍不住回望。曾经的清贫、困苦和忙碌,都酿成了幸福的回忆,让人留恋不已,甚至津津乐道。若干年过去了,我还会回到老街过年过节,给母亲祝寿祝福。只身站在老街上,我满心满眼都是老街的模样和人事。怀念那段兜里揣着一个抄歌本的青春时光,更怀念在老戏台挂着鼻涕听汉戏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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