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 谨 朱开朗 龙文玉 胡承鼎
靛蓝是时间的颜色。在凤凰,这种颜色已经浸染了一千多年。
三十多年来,我采访过刘大炮、熊承早、张桂英、吴花花、王曜。他们的小店隐在凤凰的小巷深处,他们的蜡染作品曾让当时的凤凰旅游市场耳目一新。凤凰这弹丸之地,藏龙卧虎,有着无数能工巧匠。
传统蜡染只有蓝与白。蓝是深邃的天空,白是流动的白云,二者之间没有过渡,没有犹疑,就像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千年来,无数工匠在这道单选题前低头劳作,画蜡、染色、脱蜡、漂洗——技艺愈发纯熟,画面却始终在蓝与白的边界内徘徊。
直到毛光辉的出现。
这位被黄永玉先生称作“凤凰小子”的画家,花了十余年时间,做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在蓝与白之间,找到了灰。那不是妥协的灰,不是含糊的灰,而是有着呼吸、有着层次、有着光的灰。当灰进入蜡染,蓝白之间便有了清晨与黄昏,有了远山与近水,有了空气与距离。
但毛光辉带来的远不止于“灰度”。他放弃了捆扎与蜡版这些延续了千百年的工序,直接在白布上挥毫——铜蜡刀在他手中变成了毛笔与油漆工用的排刷,传统图案的对称性与装饰性被大写意的自由笔触所取代。他甚至主动拥抱过去被视为“瑕疵”的冰纹,让着蜡的布料入缸时自然龟裂的痕迹,从“不可控的缺陷”变成了“可表达的情绪”。创意完成后,他还会用手揉挤染布,我笑问他:“需要再踩上几脚吗?”他笑着答:“需要的话,也可以试试。”
这是一场“技”与“道”的双重突围。
毛光辉在用国画的笔墨语言,为民间工艺注入文人画的魂魄。他说:“中国画与传统非遗工艺的结合,并不是简单地将两者相加,而是要在保留传统工艺原始韵味的同时,把国画的精髓融合进去。”
有人劝他申请专利,他摆手道:“每个人都来画,非遗不就保护传承下去了吗?我巴不得大家都来学、都来画。”
在凤凰之窗“蜡的世界”工作坊的这次采访,正是这场跨越边界的艺术实践——从传统工序的繁复谨严,到毛光辉手中那一笔落下的自由与酣畅;从蓝白二色的千年定式,到灰阶层叠的当代表达——每一幅图片都是一次“破”与“立”的见证。
镜头之下,蜡刀与毛笔并置,冰纹与笔触共生,沱江的水、吊脚楼的影、苗家服饰的色彩,都化作布面上的呼吸。这里没有“民间工艺”与“文人书画”的等级之分,只有一位艺术家用刀、蜡、墨、布,亲手推倒了一面看似坚不可摧的墙。
墙倒之后,光照了进来。光里有灰,灰里有层次,层次里有无限可能。
一位成熟的艺术家,不重复前人,更不会重复自己。
三杯酒后,快七十岁的毛光辉说:“天天吃大块腊肉,太单一了,加些酸菜炒,味道肯定不一样。”法无定法,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就在于不断突破自我。
湘西这片土地很神奇——吊脚楼与石板屋像从大地上生长出来一样,山歌仿佛峡谷的风带来的。此刻,毛光辉在凤凰“蜡的世界”工作室里作蜡染画,窗外正是蓝天白云。那深蓝,不是染出来的,是天光沉进去的;那白云,不是画出来的,是山风自己停在那里的。他的蜡染作品亦如此:深蓝的天空与自由的白云,在布面上静静呼吸,不争不辩,如一条河流过千年的河床,纯粹而自然,无始无终。
艺术的本真,便是呈现生命的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