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林
长期致力于工业题材小说创作的作家李铁,继《锦绣》之后,出版的这本《匠户志》,同样通过生产车间、各类复杂机械、刺目的火花、运转的齿轮等元素,呈现出金属坚固又铮铮硬朗的工业美学。
作者在长篇小说《匠户志》叙事中做了大胆尝试,以宋体字和楷体字区分出两个叙事板块。宋体部分以第三人称视角,相继叙述骆秋生的个人成长和技术提升,也包括骆秋生与吹花女工赵曼的相爱相离,兼叙古塔厂的兴衰以及国有工厂与民营企业的此消彼长等等。楷体部分则以第一人称叙事,由宋体部分的主线蔓延开去,详述不同工厂之间、不同工种之间的工人群像,直至工人们的家庭生活。诚然,该书的表达方式极具层次感,也由此得知,“匠”是技术,是手艺,是工作;“户”则是门户,是家庭,是生活,是群体中的诸多细节。
书中主要讲述的是玻璃手艺匠人经历的种种曲折故事。古塔厂和凌西厂同为当年东北重要的玻璃工艺品厂,各自厂里的能工巧匠皆以技术精湛自居,因为传统的匠人世界里,手工技艺是至高无上的,也承载着匠人们毕生追求的荣誉与尊严。而当古塔厂的骆秋生和凌西厂的欧阳铁几乎同时喜欢上吹花女工赵曼时,也因两厂之间宿怨已久,各自的厂领导竟然介入其中。他们粗暴地要求以技术比武方式来决定赵曼的选择,此刻赵曼的情感趋向,似乎一点都不重要。尽管遇到行政干预,赵曼还是选择了人格上更加靠谱的骆秋生,而不是欧阳铁。二人间后来因为骆秋生过分沉迷技术提升而怅然分手,但两者间均出身成长于匠人家庭的客观事实和基础世界观,仍非常契合。由“匠”延伸到了“户”,这在许多工业题材作品中,是极为罕见的。
那时的国有大厂不单单是生产单位,还为职工提供衣、食、住、行、教育和医疗等一系列保障,那时的工厂其实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生态。工人们对于自己的厂子有深入骨髓的认同和热爱。
那时的工厂动辄“技术比武”,小说中也屡屡出现技术比武的情景。“我”父亲蒙上眼睛都能用手锤精准铆接粉笔头的绝活儿,简直形同武侠江湖里傲立华山之巅的盖世绝技。当然,小说里作者也屡屡类比武侠小说,最后最关键的一场比武,被李铁比喻为决战紫禁城之巅,从而制造出类似武侠小说的阅读快感。
当年的玻璃工艺品,都是靠工人们的手和口,精细打磨于高温下,呈现出各种迷人形态以及冷却后的晶莹璀璨。当时的手工匠人们,只崇拜技术大拿,彼此间不服就竞争手艺,可以通过技术比武方式决定胜负。他们“本事第一”的技术至上理念,甚至信仰,也是他们葆有自信与骨气的基石,不轻易屈就,更不苟且低头。
时代更迭,匠人手艺甚至技术理念,势必受到冲击。社会加速与效率至上,是大势所趋,工匠手艺打磨的固执信仰则显得有些“唐吉坷德式”的抗争意味了。譬如数控车床或是自动化生产线等逐渐取代了传统手工劳作,就是典型例证。因此现代工业体系的革新是颠覆性的,相对于匠人们的传统价值观而言,不啻前所未有的打击。
在国企改革期间难以避免的“阵痛”中,骆秋生虽是技术工人出身,但因替广大工人说话,阴差阳错地成为企业管理者。他的努力和思维变通,使得古塔厂迎来改革开放后的一次一次辉煌。其间虽屡遭周折,但因骆秋生的公心和赵曼的执着,以及他们出自“匠户”,认同“匠”的精神,加上当年那些相融和谐的日子里淬炼出的匠人精神和工匠品格,使得古塔厂依然绚丽。
而小说结尾处,骆秋生与欧阳铁仍是竞争对头,这种对决的意义却已上升为民族工艺尊严之战。自私狭隘又目光短浅的欧阳铁,他的失败是必然的。
“匠户”的生活本身,始终与集体和家国紧密相连。这与小说中的匠人们对工业技术的信仰、对集体的认同、对国家主人翁的荣誉坚守和家国情怀,高度契合。这种精神传承,使骆秋生不再过分沉迷“术”,而是逐步达到“道”的境界。这当中,当然包含心胸与气度、品格与道德观的高尚境界。骆秋生几经波折,最终绝处逢生,将道家智慧融入玻璃工艺,拓展了“匠”的精神维度,递进了“户”的生活理念,使得工匠精神达到了更为深厚的哲学高度,也使得工匠们的家国情怀彰显出更为厚重的历史与文化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