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 娟
在俄国形式主义文学理论中,文学性是其核心理论,它强调文学的本质并非是对现实的简单复刻,而是以独特的语言形式、句法结构与意象秩序制造“陌生化”效果,延长读者的感知过程,让审美体验从惯性认知中挣脱出来。什克洛夫斯基提出艺术的目的是“把事物从知觉的自动化中解放出来”,而诗歌的文学性正扎根于文本自身构筑起独立于外部现实的自足审美世界。刘年短诗《谁,在石碑上放了一捧雪》看似是以葬礼与墓园为叙事基调,以众生相铺展人性百态,实则是一场精巧的语言实验。全诗摒弃传统直抒胸臆的抒情与逻辑严密的叙事,而是以重复的句法、通俗易懂的语言、松弛的节奏构建起既封闭又开敞的文本结构。这不禁让人思考这首诗的形式美学,读后产生探寻其中承载的生命悲悯与人文叩问的冲动。
形式主义尤为关注诗歌的句法结构与重复手法,认为重复并非简单的语言堆砌,而是通过句法的平行与复沓,形成内在的节奏秩序同时将零散的意象与场景结合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谁,在石碑上放了一捧雪》全篇以疑问代词“谁”为核心,构建起贯穿始终的复沓句式,形成了密集且层层递进的排比结构,这是诗歌最核心的形式特征。
从全诗的布局来看,“谁”字的反复出现并非机械重复,而是呈现出清晰且层层递进的逻辑。诗歌第一层以“谁最先来,谁最后来谁一直没有来”“谁的话最多,谁的泪最多谁在角落里,一句也不说”起笔,聚焦于葬礼现场的人群群像。此时的“谁”是模糊的、泛指的,以简短的句法、轻快的节奏和简单的问句勾勒出葬礼上的众生百态。形式上的整齐划一消除了个体身份的特殊性,将所有人物简化为“众人”,让读者的感知不再聚焦于具体的人,而是聚焦于这整个群体。
诗歌的第二层依旧沿用“谁”的复沓,但将场景从葬礼现场延伸至仪式过程:“谁问起了死因,谁悄悄地开心,谁喝得大醉,谁走出门后,长长地叹气”“谁在开路,谁在喊魂,谁在地上,久跪不起,谁在出殡路上烧香纸,谁烧了,一封长长的信”。复沓的基底未变,在形式上增添了流动性。诗歌这一层的“谁”依旧是群体性的,却深入了人性隐秘的角落:虚伪的窃喜、克制的悲痛、仪式化的祭奠、隐秘的告别。形式主义强调,平行句法能让对立的事物在文本中形成并置,无需评判无需阐释,善恶、真假便在形式的并置中自我显现。诗人并未对这些行为做出道德褒贬,只是以重复的“谁”将其罗列,让句法的中立性呈现出人性的复杂,这正是形式对内容的赋能。
诗歌第三层的“谁”进一步跳转场景,从出殡仪式落足于墓园的日常:“谁每年都来修杂草,谁采了一束杜鹃花,谁拨开了草丛念碑上的字,谁被一条四脚蛇,吓得落荒而逃”。句法节奏再次放缓,意象从庄严肃穆的仪式转向鲜活的日常,修杂草的温情、杜鹃花的生机、念碑文的执念、遇蛇的害怕,依旧被“谁”的复沓一一展现。而诗歌最后一层“谁说这是无主的墓,谁说这里适合修别墅”,则将视角从人情人性拉向世俗功利,让冰冷的现实与前文的温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诗歌的结尾处“谁,在石碑上放了一捧雪”,将节奏降至最慢,以极致的安静收束全诗。
刘年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变化依托于形式上的断句设计,无外在押韵却有内在韵律。短句的急促对应群体的喧嚣,长句的舒缓对应情感的沉郁,结尾的断句疏离对应个体的孤独。形式主义认为诗歌的节奏是情感的形式外化,可诗人并未直接书写悲痛或温情,而是通过节奏的快慢、语句的长短,让读者在感知韵律的过程中流露出真情实感。从喧嚣到沉静,从群体性到个体性,节奏的形式变化,让诗歌的情感层次无需言说便清晰可感。同时,诗歌的停顿设计也极具形式巧思,刘年多处使用跨行断句,将完整的语义拆分为两行,制造出阅读上的停顿,这种停顿并非随意拆分,而是为了延长感知时间,让读者在停顿中回味每一个行为的细节。什克洛夫斯基提出,艺术的形式就是“通过延长感知的路径,让事物变得更清晰”,跨行停顿的形式设计,让每一个众生相的细节都被放大,读者在停顿中凝视人性的每一个侧面从而获得更深刻的审美体验。
全诗以“谁”为核心,构建起封闭的形式框架,将所有的场景、人物、情绪通通收纳,没有答案,没有定论。这种形式设计正是什克洛夫斯基所说的“陌生化”,读者习惯了叙事诗的情节推进和抒情诗的情感宣泄,而这首诗以无休止的追问去打破阅读的惯性,让读者在重复的句子中,从关注故事转向感知形式,在层层递进的“谁”字句里,体会群体性视角下生命与死亡的荒诞与厚重。
从形式结构来看,这首诗没有具体的指称主体,没有核心的动作,一切行为都是零散的,形式上处于分散状态,并且最后一不仅拆分句式,更将核心动作“放一捧雪”落定,将分散的形式结构瞬间收束。前文的喧嚣、复杂、荒诞,都在这一捧雪的形式收束中归于平静,封闭的形式框架至此完成闭合。这种从分散到收束的形式变化,让诗歌从对人性的群像审视,转向对生命温情的终极叩问,形式的闭合让文本拥有了完整的结构美感和隽永的意境。
而在意义层面,形式的闭合则带来了意义的无限敞开。那个放雪的“谁”,依旧是无名的、模糊的,诗人没有点明其身份,没有解释其动机,只是以形式化的动作收尾,而这正是形式主义所追求的“文学性”,意义不被直白言说,而是由形式生成。石碑上的一捧雪,是对逝者的温柔祭奠,是对冰冷死亡的温情救赎,是对功利世俗的无声反抗,也是对生命本真的坚守。其意义无法被单一定义,读者在形式的留白中,可以赋予其无数种解读。
这首诗摒弃了传统悼亡诗的道德说教与情感宣泄,以形式的留白让意义自行生长,那个放雪的无名者,是所有心怀悲悯的人的缩影,那一捧雪,是荒芜人世间最后的温柔。形式上的戛然而止,让读者的感知停留在雪落碑间的瞬间,审美体验被无限延长,这正是陌生化与形式建构的终极意义。
在形式主义的视域下,《谁,在石碑上放了一捧雪》是一首以形式为核心的优秀诗作。其文学性并非来自传统诗歌悼亡的主题,而是来自复沓句法的张力、陌生化的语词意象、隐性的韵律节奏、闭合又敞开的结构设计。全诗没有直抒胸臆的悲痛,没有慷慨激昂的批判,只是以精巧的形式编排,将死亡、人性、温情、功利并置,让读者在形式的感知中,体会生命的荒诞与温柔。石碑冰冷,雪易消融,而那个在石碑上放雪的无名者,却以最温柔的形式,为冰冷的死亡赋予了人文温度,这恰恰是诗歌的终极价值——以语言的节奏和旋律之美,承载生命之思,让读者在语言的肌理中,看见人性的光亮,读懂死亡背后的悲悯。
于此,我们对刘年所言的“诗是人间的药”也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