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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3日

从地心“拱起”的舞蹈

——读王权新诗《摆手舞》

彭介勇

王权的新诗《摆手舞》(刊于5月22日《团结报》“兄弟河”)的最大启示是:不再注重“红灯万盏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清朝土家族诗人彭施铎《溪州竹枝词》)似的表演场景再现,而蕴藏着与大地共生理念的审美考量。

作为土家族古老而传统的舞蹈,摆手舞对于了解土家族的历史和文明具有化石般的意义。因而从古至今,土家族诗人大多对它表现出宗教式的情感而顶礼膜拜。也许在诗人王权看来,传统摆手舞所表现的与大地共生理念尤其需要获得诗语的诠释。

“篝火从地心拱起”是《摆手舞》开篇陡然而起的诗句。作为土家民俗活动的重要形式之一,摆手舞或可称之为围绕篝火而完成的转圈型舞蹈。毫无疑问,篝火是其基本元素。篝火对于摆手舞,就像摆手舞对于土家族一样具有诗性的意义和托举的价值。因此,诗人从篝火落笔,便自然不过了。关键是诗人有意地消解掉篝火点燃的人为性,而以浪漫的笔调让篝火“从地心拱起”,超越人的力量,享受大地的赞助和恩赐,从而揭示了摆手舞与大地之间神秘的心理感应和灵魂互动密码,即舞蹈与大地的和谐共生。从地心“拱起”的岂止篝火?随篝火一同“拱起”的还有即将开始的舞蹈。基调一经奠定,诗人接着用“摆过正月,摆过中秋/摆过摆手堂空空的石阶”,从时间上和空间上对自己的破解结果予以进一步地确认。试想,假如不是大地的赞助和厚赐,哪样的篝火能对摆手舞作如此长情的陪伴呢?哪样的舞蹈又能拥有如此长情不熄的篝火渲染呢?

这种与大地共生的理念,让《摆手舞》不再是一首普通模拟摆手舞表演过程的抒情短诗,而是在试图完成一种历史哲学或生命哲学的审美建构。诗人写道:“每一次转身/甩出一串迁徙的脚板。”这固然是对舞者肢体的具象描述,重要的是它让“脚板”与大地迅速有了意脉和精神上的勾联。在诗人眼里,“脚板”是具体的,又是抽象的;它属于个体,也属于族群,更属于历史。其实,任何一个民族都有一段刻骨铭心、艰难备尝的迁徙故事,而迁徙故事无疑得凭“脚板”在大地上完成。脚板跟大地贯通的血脉,在碰撞与回旋的和谐共生过程中共同创造着波澜壮阔的民族生存和发展史诗。尽管诗人轻描淡写:“脚板”是“甩出”的,而且一“甩出”就是“一串”,轻盈而空灵。然而细品来,轻盈里有沉重,空灵里有痛楚。沉重和痛楚混合着奏出的历史回响,让人艰于视听,难于呼吸。尤其“传说从稻穗上/滚落下来”的诗句,根本就是无大地不足以舞蹈的最深隐喻。“传说”必然包含土家族繁衍和奋进的历史。然而,历史在诗人的笔下好像颇为传奇,它并不在纸质里,也不在耳食间,而在沉甸甸的“稻穗”上。“稻穗”自然源于大地,而“滚落”又将回归大地。就在这“源于”和“滚落”的循环往复间,“传说”似乎也与大地产生了深度的契合——和谐共生,进而“跳入鼓心”,发出震撼的力量和持续的回响。诗句“踩碎的月光/踏成一道道田埂”,更是舞者与大地交感互动的诗性觉悟,其揭示出的生命韧性和生存强度,让人顿生“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的梦幻般的感觉。在摆手舞接近尾声时,诗人写道:“摆手,慢下来/慢到火苗凝固/慢到所有动作/沉入大地”,完成了舞蹈与大地最后的彻底融合,实现了共生和谐的终极响应。

读到这里,我不由得思考:诗人王权只是在表现舞蹈与大地的共生性么?当然不仅仅是,他同时在追溯土家民族与大地的共生性。土家族与大地的关系似乎被一个“土”字标注了出来而不需要多言费词。而被摆手舞艺术化的农事、渔猎、生殖既是大地的恩惠,又是土家族对大地的基本认知。如果能接受这一说法,那么对《摆手舞》的阅读便不是过度联想,相反,是对其内涵的必然追溯。在我看来,诗中“篝火”“脚板”“稻穗”“田埂”等意象并不只是静态的舞蹈造型抑或动态的肢体语言谱系,它们也是土家族与大地亲密无间的生存、发展、奋斗的精神密码。

倘若有人说这些意象还有些婉曲,那么,“沿河而来的祖先/从号子的骨节里站起”的诗句就格外明朗化了。“沿河而来”不就是大地的另一表达吗?而“号子”哪里会有“骨节”?那分明是土家族祖先裸露于大地上的嶙峋瘦骨!从这个意义上说,地心“拱起”的又不单是舞蹈,而根本是土家先民的生存脊梁。土家族离不开土地,就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安泰离不开大地母亲一样。他们在大地上繁衍生息,与大地同呼吸共命运,何尝须臾离开过呢?大地又何尝不时时给予着他们最大的恩赐呢?由这一视角而言,摆手舞又不过是土家先民用舞蹈对大地恩赐的一种艺术回感与反哺,并将和谐共生推向新高度。土家族是个懂得感恩的民族!

还想提及的是,王权的诗不单有舞蹈与大地和谐共生的乐观期许,也充盈着他的焦虑与困境。随着社会现代性的出现,摆手舞曾经的大地正发生着深刻变革。这当然是好事,不过优良的民族文化传统如何传承的难题,也痛苦地摆在了我们面前。《摆手舞》不时出现的“摆过摆手堂空空的石阶”“梯玛的铜铃哑了/又响/像某个朝代卡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只剩风,吹着/孤独的摆手堂”等等诗句都是他焦虑的诗化明证。至此,我们看到了诗人的社会责任感。诗人不光是浪漫的,也是清醒的,现实的。也许唯有清醒和现实才最值得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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