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田 华 本报见习记者 芮雪怡

画如其人，在王焕才这里不适用。

7月7日，连日阴雨散去，永顺县城迎来通透的晴天。王焕才站在工作室外的菜园旁，一身浅色衣裤，衬得他又瘦又淡。站在满院蓬勃的青绿中间，他摘了一根黄瓜递过来，笑得温吞，很难和“画家”联系起来。

“学美术，是因为对美术老师的崇拜”

王焕才的艺术起步很晚，初中时才开始。他今年37岁，是永顺县大坝乡的农家孩子。初中时，学校美术老师开了一个美术兴趣班，他因为羡慕美术老师能画出好看的东西，自己买了一块画板、几支铅笔、参加美术班，就此开启了他的艺术之路。

初中阶段的美术学习，大多是临摹，谈不上什么技法，全凭一股单纯的喜欢。2003年初中毕业，他想继续学画，父亲却想让他学门手艺挣钱。母亲坚定地站在他一边，父亲拗不过母亲，王焕才得以进入湘西美术学校继续学习。

在湘西美术学校，老师和同学对他的评价很一致：理论一点就通，画画有灵气。王焕才在这里系统学习了国画、油画、水彩、书法。他最爱的还是国画，特别是写意。

有一次，湘西州著名书法家林时九来学校参加活动，看见王焕才的书法作品说：“这个小伙子的字，写得不错。”都说书画不分家，因为这一句话，王焕才对书法倾注了更多心血。

后来学校分班，面前两条路：艺术设计和纯艺术。设计实用，好找工作；纯艺术清贫，前路茫茫。他选了后者。心里想着那句“写得不错”，也许自己真是吃这碗饭的人。

那一刻他自己并不知道，但回头看，那是命运的转向。

“你要画得更好，写得更好，就要走出去”

2007年，王焕才从湘西美术学校毕业，在吉首开了一间书法培训班，兼营字画装裱。那段日子，他一边教孩子写横竖撇捺，一边装裱字画，性子磨沉了，眼界也拓宽了。

见过高山，才知丘陵之低；见过真功夫，才知虚火之浮。装裱店经手的作品多，有湘西名家的真迹，也有业余爱好者的闲情逸致。看得多了，好与差便了然于心。更了然于心的，是自己的差距。

这时，宋振湘对他说：“你要画得更好，写得更好，就要走出去。”宋振湘是湘西老画家，平时不怎么夸人，这句话分量很重。

王焕才关了培训班，揣着两万块钱去了北京。两万块在北京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学费和生活费很快见了底。他不敢跟家里要钱，就在课余时间去培训机构带课，变卖字画，维持生活。

在北京，他又遇到几位老师，他们看见他画里的淡和静，都说这个难得。也有很多人劝他改画风，说淡的东西卖不动，要浓，要大。这几位老师跟他说，你的清淡是稀缺的。

离开北京后，他辗转杭州等地学习，2021年，回到湘西，举办了人生第一次个人画展，取名“拂花”。州书法家协会主席黄峥嵘为他的同名画集作序，称其作品“既有韵味，又有节奏，个性张扬……真实情感自然流露”。

“我有了自己的面貌”

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写意花鸟中堂，笔墨简淡，意境清雅，旁边挂着两幅“拂花”时期的旧作，极简留白，淡墨轻线，有种远离尘嚣、恬淡自守的意境。五年的跨度在同一条线上排开，近的洇着湿气，远的落了灰。王焕才扫了一眼，说：“再看，已经觉得稚嫩。”

7月3日，他在湘西州美术馆举办了个人作品展，展出了近百幅美术和书法作品，既有尺幅小巧的小品，笔意简淡；也有山水巨幛，墨色层层积染。作品延续了他“构图简洁典雅、意趣清润舒朗、笔法沉雄恣意、线条遒润峻险、意象明深旷达”的风格，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画面里多了一种东西——更松弛，也更大胆。

开展当天，不少作品已经出售。有人说他风格成熟了，有人说他终于熬出来了。

王焕才却平静地说：“我有了自己的面貌。”语气平淡，不如在菜园里介绍满园蔬菜瓜果时来得有兴致。

回想起开展那天，人群围着他的作品，有人低声讨论笔墨的来历。而他站在人群之外，靠在墙边。有人过来合影，他笑着配合。合影结束，他又退回去，重新靠在墙边。展厅里的灯光打在他的画上，那些留白处泛着柔和的光晕，而他站在灯影外沿，像画里被省略掉的那部分——存在，但不显眼。

离开王焕才工作室时已是正午时分，他介绍着院子里的植物，浅色的衣裤在阳光下又淡了几分。果然，画是如其人的。他的画留白，他的人生也留白。不争，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