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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1日

千年鸟鸣涧

涟漪后退,隐入苍茫烟火。

◀远眺栖凤湖。

▲摇着橹,日子晃晃悠悠过去了。

文/姚复科 图/方 荣

序曲:山水有约

车自城里出发,北行十五公里,于古阳河注入栖凤湖口处,再南移五公里,即到焦溪。村以溪名,地临水,山重水复。

山下有大小村落无数,都隐在树丛中,像人间烟火里又生出的另一重烟火,袅袅婷婷,羞怯地躲在岁月的褶皱里。河面宽而平,晨曦洒下来,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静极了,只有偶尔的水鸟掠过,翅尖点破那层银色的光,亮堂堂地荡开来,一圈圈的涟漪后退,退隐入一片苍茫的烟浦深处。

一切光景美丽得令人忧郁——那种忧郁,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忽然想起一句旧诗:“千年鸟鸣涧,一径入云深。”这焦溪的鸟儿,叫过土司的战鼓,叫过商船的号子,叫过生活的眼泪。鸟声没变,听鸟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水下田庄

83岁的周鸿运,站在岸上指给我看:“那片,看见没有?水底下那片颜色深些的地方,就是我家的稻田。一亩三分地,收成最好的时候,能打八百斤干谷子。”

他手指的方向,湖水碧绿,波澜不兴,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四十多年了,他还能看见。

白河对岸的永顺,沿河一线多是悬崖峭壁。白河南岸的古丈,过去是一片片田庄和粮区。那是漫长岁月里流水冲击而成的一带良田,曾是古丈最富庶的产粮带。如今,都已沉在水下。放眼望去,看不见田垄,看不见阡陌,也看不见那些曾经春种秋收的土地。只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平静。

水下那些田庄,曾养育了多少代人,没人说得清。周老伯说不清,村里比他更老的老人也说不清。只知道这地方的人,世世代代靠这片土地活着。春天插秧,秋天割谷,冬天在田埂上晒太阳。日子慢悠悠的,像白河的水,不急不缓地流。后来水来了,田没了,人走了。水下的田庄成了传说,成了老人们口中“从前”的开头。

周老伯不说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水底那片只有他看得见的稻田。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动,人却没动。

记忆

焦溪临近的罗依溪码头,老人们说起从前,眼睛还会亮一下。

明清时期,这里热闹得不像话。三桅、五桅的货船常年停靠,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装桐油的、装茶叶的、装木材的,一船一船往下走——出沅陵,入洞庭,过长江,最远能到武汉、南京。银元一箱一箱往上来,码头上扛活的汉子,脊背晒得黝黑,汗珠子砸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听老人说,杨占鳌当年就是从这里发的家。这位古丈人,在甘肃提督任上卸了职,提着脑袋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死人堆,回来却一头扎进了茶园。晚年的他常坐在且茶村的茶山上,看白河在脚下转弯。他跟身边人说:“茶叶这东西,你用心待它,它就用心待你——不像官场,翻脸就不认人。”

杨占鳌的墓在且茶村,距离焦溪很近,早就没了。倒是他当年种下的茶树,满山满岭,年复一年地绿着。他家的绿香园茶庄,后来传到杨三小姐手里,民国十八年,古丈毛尖拿了国际名茶金奖。

同一时期,龙潭茶庄的刘紫珊也是个角色。清末秀才,科举废了就做生意,木材茶叶一把抓,财力压过古丈、沅陵、保靖、永顺好几个县的商家。1925年,川军石青阳部打过来,湘西王陈渠珍败了,保靖丢了。刘紫珊本是拿笔杆子的人,那年月笔杆子挡不住枪杆子。他拿经营茶叶赚的钱买了500支汉阳造,自己拉了一个营的兵,沿河设防,跟川军硬碰硬打了多次。最后川军退了。

一个秀才,把枪杆子玩转了。码头上的人说起这事,笑一声,又叹一声。

码头上几百年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行船走水三分命,靠的是互相帮衬、彼此照应。久而久之,养出一种风气:路见不平,有人出头。

码头上有个年轻人,叫赵琴川。

平日里不声不响,跟谁说话都慢吞吞的,腼腆到让人觉得他好欺负。他扛活为生,两膀子腱子肉,一个耐饿的胃,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那年,一个江西木材商在码头上摸了一个女人的屁股。那女人是有丈夫的。赵琴川跟那女人非亲非故,素不相识。听说了这事,也没吭声。

他只是从罗依溪追到沅陵,从沅陵追到常德。追到常德后江一家餐馆里,那木材商的右手就废了。

后来赵琴川投了军,搞过北伐,参加过南昌起义,在贺龙部队里当炮兵连连长。县志上记着他的名字,但码头上的人说起他,不提南昌起义,只提常德后江的事。

“那种人,”他们说,“你不能惹他。不是怕,是敬。他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你不听,他就不跟你讲道理了。”

如今老码头没了。修路遇上难啃的崖,种桃碰上难缠的病虫害,办产业赶上难开的会,总有人站出来。不声不响,把事办了。

变迁

沿河的老码头,连同沉在水底的会溪坪——那个土司王朝的旧治所,都已是“从前”的事了。

新修的码头泊着几只船。河岸边,除了一只载客的船、一只水警公务船,其余的都闲着,挤在一处,船底生了青苔,缆绳松松垮垮。

离码头不远,罗凤公路修了好些年,断断续续,至今没通。山间的野花却不管这些,一年一年照开不误。春天的时候,筑路工人在路边歇晌,能听见画眉在灌木丛里叫得正欢。

船不让跑了,路还没通。住在这地方的人,出门比从前还难。过去习惯了撑条小船,运柑橘,拉化肥,送粮食,进出都方便。现在出门麻烦,心里那口气,一时半会儿顺不过来。

壶头山就在不远处。东汉时期,伏波将军马援死在那里。他带着兵来打“五溪蛮”,打到最后,自己先倒下了。但他死后,这地方的人反倒给他建庙,供他为河神。行船的人看见白颈老鸦在河面上飞,说那是马援的神兵,保佑平安的。

沿河的村子,还保留着一些老东西。辰河高腔、傩言戏、跳香节,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但日子久了,会唱的人越来越少,能跳的人也越来越老。年轻人出去打工,过年回来几天,待不住又走了。

好在那些唱腔里、鼓点里、节日里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依然还能触动点什么。在日头照耀的地方,照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爱,有人恨。唱腔高亢起来,鼓点急促起来,一切好像又跟几百年前一样。

桃园深处

焦溪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溪流,岸多青色石崖,崖山上野生的四季兰随处可见。溪流萦回,水清而浅。溪中有一种无骨鱼,个小体壮,在大石细沙间漱流中生存。早年间,谁家有产妇虚热、奶水倒行的月子疾,有经验的老人会指点:去捕捞二斤焦溪的无骨鱼,慢火煨了,加大枣、当归、车前子,熬成三碗鱼汤,分别于早、中、晚,趁热一喝,病人虚热就散了,奶水也就畅通无阻了。

溪流入口处就是栖凤湖。远眺那一汪湖水,在细雨中或阳光下看,颜色湛蓝。山脚下一带树林,临近屋舍多生嘉木,亭亭华冠。新枝绿叶,一切俨如有意为之布局的色彩衬托着村庄。绕河洲树林边一片烟霭,一流响动的水;远处白河之上群桥飞渡,近处一口咕嘟涌着泉水的井。

望一眼天空,有云,有月。

焦溪近年来在山坡上辟出层层梯土,遍种黄桃。早春时节,桃园内花骨朵含苞待放。这桃树种下去的时候,村里老人说:“我们这辈子,在水底丢了一份家业,在山上又挣了一份家业。”

望乡亭

沿着新修的山路穿行过片片桃林,登上一个山头。近旁的山一个接一个,连绵起伏,群峰竞秀,积翠凝蓝。有的山头是早已成林的茶园,也有新建的杨梅基地、葡萄园、花卉园。

行至山顶,有一座新修的观景亭。环顾四野,桃花灼灼,春意盎然。亭中不知何时坐着一位老人。他不知怎么上来的,也不言语,只静静地望着远方——那是栖凤湖的方向,是那片沉在水下的田庄的方向。

老人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这地方的人,世世代代都站在高处望。望白河上的船来船往,望田庄里的春种秋收,望远去的亲人何时归来,望流逝的岁月可否回头。望了一辈子,望了几百年,望到水来了,田沉了,人搬了,还在望。

亭额上后来刻了三个字:望乡亭。

下山时回头望去,望乡亭立在山头,风吹过亭子,带着桃花的香气,也带着千年不变的鸟鸣。

尾声:紫陌红尘看花回

回望这片土地,壶头山还在,伏波庙还在,溪州铜柱的传说还在。焦溪只是这大地上一个小小的点。

我想象过十年后的焦溪:罗凤公路通了,桃林开花了。村里的老人坐在望乡亭里,给孩子们讲那些沉在水下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入神,却不太懂——就像当年的我们,也不太懂祖辈的故事。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望乡亭还立在山头,远远的,像一个小小的墨点。山下的桃林还在含苞;山上的茶园已经吐绿,采茶的人该忙起来了;水下的田庄,那些沉了不知多少年的故事,还在水底静静躺着。

桃花年年开,故事年年讲。鸟鸣春涧中,年年不停歇。这鸟声,穿过土司的烽烟,穿过码头的喧嚣,穿过田庄的稻浪,穿过桃林的花香,一声一声,直到今天。

紫陌红尘看花回——看的是花,回的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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